《奈曼文艺》2013年——钢笔
发布时间:2015-06-11 18:08:00   来源:杨志伟

 
    温一鸣的妻子和袁晓鹃的丈夫在不到3个月的时间里相继去世了,而且都是被癌症夺走性命的,只不过温一鸣的妻子患的是肝癌,袁玉鹃的丈夫得的是肺癌。

    温一鸣和袁晓鹃都刚刚50出头。中年丧偶无论如何也是对各自精神的打击和摧残。尽管他们在与逝去人生前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有过无数次争吵,不止一次地放出“你咋不嘎巴一下死了”的狠话,但毕竟是将近30年的夫妻了,各育一女,终归还是有感情的。退一万步说,就是家里养的猫狗死了,还要落几滴哀伤的眼泪呢,何况是最亲近的夫妻!
    温一鸣的妻子查出癌症在先,袁晓鹃的丈夫查出癌症在后。后者被医生定性时,温一鸣的妻子已不可救药,处于完全昏迷状态,只剩下一口气没断了。听到袁晓鹃的丈夫也患上癌症这个不幸消息,温一鸣竟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闪出了再次追求袁晓鹃的念头儿。但这儿仅仅是个瞬间,他毅然决然地阻止了这个念头儿的生长,甚至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在心里痛骂自己的无耻和卑鄙。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妻子即将死去,最需要临终关怀的时候!这是袁晓鹃和她的丈夫最需要同情和怜悯的时候!不错,你和袁晓鹃是大学同学,你在大学校园里曾疯狂地追求过袁晓鹃,从袁晓鹃严词拒绝而与另外一个男人结婚那天起,你就无数次地诅咒袁晓鹃的丈夫夭亡,使自己获得再次获得追求袁晓鹃的机会。现在,虽然意味着这样的机会可能来了,但也决不能在这个时候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个时候必须有足够的爱心和同情心,一方面让妻子在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告别人生,另一方面要默默地祝愿袁晓鹃的丈夫抗住癌症,甚至希望是医生的误诊。这才是人性的光辉!这才是你温一鸣该想该做的事情!
    在温一鸣的心目中,袁晓鹃无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这种美丽已牢牢地嵌在他心里,30年未曾改变过。岁月虽让现在的袁晓鹃身体发胖,多了一些赘肉,但丝毫不能动摇他对她美丽的评判。应该说,年轻时未把袁晓鹃追到手是温一鸣此生最失败的事情,也是最伤心、最遗憾的事情。在袁晓鹃与她丈夫牵手后,温一鸣曾无数次地把自己与袁晓鹃的丈夫作过比较,却至今也没想明白袁晓鹃为什么偏偏看上哪方面都比自己差一截的那个叫南飞的男人。温一鸣清晰地记得,在南飞和袁晓鹃刚刚好上的时候,他无意间第一次看到两个人在公园约会时的情景。那是一个星期天的傍晚,微红的夕阳将一缕缕光线撒在浓绿的树冠上,微风吹来,一缕缕光线变成了一颗颗金灿灿的光点儿,如钻石般点缀在浓绿之中。就在这样如诗如画的景致下,南飞搂着袁晓鹃坐在树下的长条椅子上,亲呢地说着悄悄话儿,不时发出甜蜜的笑声。当温一鸣躲在不远处一棵大树后看到这一幕时,顿时醋意大发,真想握紧拳头冲过去,把南飞打翻在地,把袁晓鹃搂在自己的怀里。但温一鸣还是忍住了。他倒不在乎南飞的反应,只是不想让袁晓鹃有一丝的不高兴。他再一次对两个人进行了比较,袁晓鹃亭亭玉立,美貌如花,南飞瘦弱干瘪,长相中下,就像潘金莲与武大郎,就像一支鲜花插在牛粪上。温一鸣觉得,因为南飞的存在,如诗如画的景致受到了严重污染和破坏,假如坐在袁晓鹃身边的那个男人是他,该是多么般配,该是多么美好!袁晓鹃啊袁晓鹃,你真是瞎了眼,为什么偏偏看上南飞呢?!温一鸣咬着牙齿转身离去了。他想,这个时候还不是缴械投降的时候,必须再搏一搏,对袁晓鹃展开更为强大的攻势,其结果或许就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然而,后来的事实还是让温一鸣绝望了。大学毕业的第二年秋天,袁晓鹃与南飞结婚了。两个人曾给温一鸣送来请柬,邀请他参加他们的婚礼。但请柬被温一鸣撕得粉碎,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南飞得意幸福的样子。两个人举行婚礼那天,温一鸣独自找了一家小酒馆,把自己喝得泪流满面。酒馆老板怕他出问题,几次小心翼翼地劝他少喝点,可都被他骂了回去。他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七点多钟,足足喝了两瓶白酒,最后趴在餐桌上醉得不省人事。那时,全中国人还没有手机,家里安固定电话的也凤毛麟角。好在酒馆老板在他口袋里找出一本很小的通讯录,才让他的朋友把他送回家。
    现在,时光虽然飞快地过去了30年,但袁晓鹃始终是温一鸣心里最完美的女神。温一鸣曾不止一次地试图忘掉袁晓鹃,却从来都是徒劳的。袁晓鹃的影子总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走。妻子的去世,袁晓鹃丈夫的死,让两个人又变成了单身一族。温一鸣似乎又看到了一点希望。他要对袁晓鹃发起新的爱情攻势是毫无疑义的。只不过他在极力压抑着情感的喷发,他告诫自己,这个时候袁晓鹃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如果快速行动,无异于伤口撒盐,飞蛾扑火,太轻浮,太不人性了。他必须给袁晓鹃一个情感修复期。按照本地的习俗来说,这个修复期至少要到祭过逝去人一百天才可以结束。只有过了这个修复期,才能开始新的情感,否则就是薄情寡义,令人不齿。所以,温一鸣必须压抑情感的喷发,耐心等待那个时机的到来。
    南飞遗体火化那天,温一鸣主动去了殡仪馆,心无杂念地送南飞最后一程。遗体告别时,温一鸣真诚地握着袁晓鹃那双几乎失去温度的手,哽咽地劝她节哀。悲痛的泪水堵塞了袁晓鹃的喉咙,她只能向温一鸣点头示意。温一鸣曾想送给袁晓鹃一个温暖的拥抱,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怕人们产生歧义,更怕伤害袁晓鹃那颗悲痛之心。
    温一鸣回家后,没有舍得洗手。他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鼻子埋进一双手掌里,极力试图闻吸到袁晓鹃的气息。30年了,这仅仅是温一鸣与袁晓鹃的第二次握手。第一次握手是在两个人刚刚走进大学校园的时候,属于礼节性的认识式握手。恰恰是这次握手,让温一鸣对袁晓鹃一见钟情,爱了30年,也痛了30年。
    温一鸣似乎闻到了袁晓鹃留在他手上的气息,这一气息是知性的、高雅的、温婉的、香甜的。温一鸣完全陶醉在这一气息之中。在温一鸣与袁晓鹃仅有的两次握手之间,温一鸣曾多次主动伸过手去,但每一次袁晓鹃都是无动于衷,冷若冰霜。这是多么漫长的两次握手。对温一鸣来说,第二次握手意义非凡,让他隐约感到袁晓鹃对他的态度有了改变的迹象,尽管这是特定场合下的一次握手,但袁晓鹃的举止已经没了拒人千里的坚决,悲痛之中蕴涵着些许温情,而这正是温一鸣苦苦期待30年的东西。温一鸣在心里对袁晓鹃说,老天给了我再次追求你的机会,不管你的态度如何,我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晓鹃,求你不要拒绝我,我一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同在通州工作的大学同学陈胜利、马静两口子来到了温一鸣的家。当时,温一鸣正就着一袋榨菜咸菜狼吞虎咽地吃着碗式方便面,整个屋子全是方便面的味道。因为三个人是走动最密切的大学同学,客气几乎从来都是多余的。温一鸣嘴里嚼着方便面让他们自己沏茶,等他吃完再唠。趁着这空儿,陈胜利、马静到各个房间转转,只见物品零乱,窗台上、桌子上落满灰尘,一副破败的景象。马静扯着嗓子说:“老温你看看,你这个懒家伙把家整成什么样子了。一个家没有女人真不行,赶快找一个吧。”
    温一鸣嘴里仍嚼着方便面说:“那你们两口子就帮我收拾收拾吧。”
    “美死你了,谁管你这事。”陈胜利从一个房间出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快吃,赶紧给我们沏茶去。”
    “好好好,就剩一口了。”温一鸣端起面碗,仰着脖子把不多的面和汤倒进了肚子,打着饱咯说:“催命呢,差点噎死我。”
    陈胜利笑着说:“噎死你,我们也省心了。”
    温一鸣一边沏茶一边说:“我死咋也得拽上你们。”
    这时,马静也回到客厅,坐在了沙发上。她拢着头发说:“老温,该找个伴儿了。我们给你物色了一个,你该开始追了。”
    温一鸣心里清楚,他们物色的那个人一定是袁晓鹃。其原因是他们对他的情感生活了如指掌,深深知道袁晓鹃是他这辈子的最爱。但温一鸣故意问:“那个人是谁?”
    陈胜利搥了温一鸣一拳,说:“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个人还不是你想了30年的袁晓鹃。”
    温一鸣呲牙乐了,又叹了一口气:“晓鹃从来对我冷若冰霜,你们说她能答应吗?”
    陈胜利说:“看你那个熊样,你不是早盼着有这么一天嘛。”
    马静说:“我觉得晓鹃跟南飞结婚,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我曾多次问过晓鹃为什么要跟南飞结婚,晓鹃总是用‘踏实、安全’之类的词来敷衍,有几次我紧紧追问,她欲言又止,叹着气说自己就这个命了。你们说,如果没有别的原因,她能嫁给南飞吗?”
    “我看也是。”陈胜利对温一鸣说:“现在嫂子和南飞都走了,你小子别再傻等了,该迅速出击了。我和马静愿意作这个媒。我可告诉你,失去这次机会,你小子可就没机会了。”
    温一鸣说:“这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但现在还不能说破这事儿,总得等到南飞过了一百天再动手。否则太没人性了。”
    马静说:“哪天我去晓鹃那儿探探风儿。这段时间你也不能闲着,隔三差五地去晓鹃家关心关心她。”
    温一鸣说:“那是一定的。这回我克服多大困难也要把晓鹃追到手。”
    陈胜利说:“你小子可不能打退堂鼓,我们可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温一鸣又坚定地说:“这杯酒一定让你们喝上!”
 
 
    温一鸣与袁晓鹃的生活距离其实一点都不远。从通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温一鸣被分到通州日报社当记者,袁晓鹃(当然还有南飞)被分到通州四中教书,且20多年没有挪窝。通州本来是个只有50多万人口的小城,城区面积也就30平方公里左右,而通州日报社与通州四中又是斜对门的近邻,中间仅仅隔着一条马路,两个人的生活距离怎么能远呢?两个人上下班时,自然会常常碰面,只不过温一鸣孤单,袁晓娟的身边则总有南飞陪伴。对这个距离,温一鸣常常矛盾着,有时非常不愿意与温一鹃碰面,甚至想逃离这座城市,离袁晓鹃越远越好。其原因是她身边总有一个叫南飞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夺去了他的最爱,让他那颗心不断地受到伤害,并滴着鲜血告诉他什么叫醋意,什么叫恨之入骨。然而,几天没有见到袁晓鹃,温一鸣又觉得缺了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东西,难以心定气闲,总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之中,总期待着见到袁晓鹃的身影。那几天里,温一鸣不断地在心里问着袁晓鹃怎么了,是病了还是出差了?是家里有事了还是调离学校了?总之,他在严重地牵挂着袁晓鹃,并把其转化为早上班、晚下班的急促脚步。他的上下班时间至少要提前或延长一个小时左右。他办公室的窗户斜对着四中的门口,能清晰地看到四中进进出出的老师、学生还有其他所有的人。他要做的就是像钉子一样,把自己的双脚钉在窗户前,目不转睛地搜寻袁晓娟的身影,直到袁晓鹃出现为止。袁晓鹃一旦进入了他的视线,他的心情立马好了起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温一鸣最难熬的时间是学校放寒署假,因为这儿意味着他会很长时间看不到袁晓鹃了。这段时间里,他的生活节奏注定是乱套的,无论做什么都难以静下心来。心不静,发生一点意外也就顺理成章了。比如走路,他不再像过去那么专注,眼睛总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转来转去,渴望着与袁晓鹃邂逅,有时竟然产生幻觉,把人流中的某个女人认作袁晓鹃,于是他的脚便常常不能落在实地上,而是往马路牙子或树干上撞,脚撞疼不说,还几次闹了个“狗啃泥”,最严重的一次是让他失去了一颗门牙。那次,温一鸣倒在路上的时候,正好有几个结伴逛街的女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他跟前,她们并没有一点忌讳,大声地说他这么大岁数走路也没正形,准是被那个婊子勾去了魂儿。温一鸣倒很豁达,也很潇洒,他爬起身子,半蹲着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女人,往地上吐了几口血水,然后找拾起掉在地上的那颗门牙,用手掌捻擦着。他在心里对几个女人说,你们知道什么叫爱情吗?你们不知道!你们笑什么?说不准你们的老公正在婊子的床上鬼混呢,有你们笑不声的时候。几个女人走远了,温一鸣才直起身子,手里的那颗门牙被他捻擦得干净而又光亮。他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上衣口袋。又在心里对那颗门牙说,等着跟我一起去见马克思吧。
    温一鸣渴望与袁晓鹃邂逅却难以邂逅,这让他空荡而失落。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有的时候出差到几千里外的城市,无意间便会碰到熟人,其中还不乏最不愿意见到的鸟人。温一鸣想,同在一个不大的小城,我见袁晓鹃咋就这么难呢!袁晓娟啊袁晓鹃,尽管你不情愿见我,但让我一厢情愿地偷偷地看你一眼总行吧。
    这个暑假已经过去了十几天,温一鸣仍然没有见到袁晓鹃的身影。温一鸣极其烦躁不安。他不再指望邂逅,而是把邂逅变为蹲守。他必须尽快见到袁晓鹃,否则就会彻底疯掉。每天吃完晚饭,温一鸣便急匆匆地赶到袁晓鹃所居住的翠柳小区大门斜对过的一家副食商店前,只是坐在水泥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小区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其它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一天,两天,三天,温一鸣每天都在水泥台阶上坐到一盏盏灯光熄灭,但袁晓鹃的身影仍然没有进入他的视野,这中间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以此平抑着急切与狂躁。他被自己扔掉的烟头儿包围着,偶尔看一眼,心里便生出悲凉来,他觉得自己在袁晓鹃那儿就像这些烟头儿,随意就被她扔掉了,压根就一文不值。他再一次去想袁晓鹃冷若冰霜的原因,却依然无果。从古至今,又有谁能把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说清楚呢?!温一鸣索性不再去想了,只是企盼着袁晓鹃快快出现。
    正当温一鸣几乎绝望时,袁晓鹃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温一鸣清晰记得,那是他苦苦蹲守第六天的事情。那天晚上8点多钟,宅在家里的袁晓鹃大概太需要到外面透透气,吸吮一下花草的味道了,于是她就从小区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因为距离原因,温一鸣看不清袁晓鹃的全部穿戴,但一件粉红色上衣却让他的眼睛立即明亮起来。他“嗖”地站起身,两只放着光亮的眼睛在人和车的缝隙中追逐着袁晓鹃,那件粉红色上衣如同一道飘动的彩虹,绚烂无比。温一鸣想一步跨到袁晓鹃的眼前,用两眼的光亮融化她的冰冷。但温一鸣还是克制住了冲动,只是把两眼的光亮聚焦在她的身上。温一鸣那颗急切、狂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觉得,此刻能够看袁晓鹃一眼,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了。他目送着袁晓鹃走回小区。在袁晓鹃即将脱离他的视线时,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响指,用口哨吹出一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一天晚上,陈胜利、马静两口子又来到温一鸣家,向温一鸣通报去袁晓鹃哪儿探风的结果。温一鸣的家仍然弥漫着浓浓的方便面味儿,几分清冷,几分孤寂。吊灯上积落着厚厚一层尘土,使灯光昏黄而暗淡。灯光下的温一鸣似乎比几天前更瘦了一些,让陈胜利、马静生出几分怜意。马静一边伸开手掌在鼻子前来回煽着,驱赶着方便面的味道儿,一边说:“老温,这屋让你整的净方便面味儿,天天吃方便面你可就变成一根细长的方便面了。注意点,别老吃方便面了。”
    温一鸣只在意探风结果,所以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急切地问:“去晓鹃哪儿了?晓鹃她什么意思?”
    陈胜利故意卖着关子说:“先沏茶,再听我们慢慢道来。”
    “好好好。”擦碗,放茶,倒水,温一鸣迅速把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端到了陈胜利、马静面前,再次急切地问起袁晓鹃对他的态度。
    陈胜利喝了一口茶,抬起胳膊把温一鸣按到沙发上,然后说:“结果不理想。晓鹃的意思是此生不想再嫁了。”
    温一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嘴半张着,眉头皱着,眼睛里没有了一丝兴奋的光亮,只是呆呆地看着陈胜利,心里更是冰凉冰凉。
    “你胡说什么,看把老温吓成什么样了。”马静埋怨着陈胜利,又笑着对温一鸣说:“老温,别听陈胜利瞎说,马静现在是还没有从痛苦中走出来,过段时间就会变心思的。我就不信她能守一辈子的寡。再说她说不嫁时也没什么底气。我想只要我们共同努力,就是一块石头也能被焐化。老温,你说是不是?”
    “对,马静说得对。就是一块石头,咱也把她焐化了。”陈胜利用调侃的语气说。
    温一鸣僵硬的表情有了缓解,呲牙乐乐,一下子又变得坚定起来,接着话茬说:“对,就是一块石头,我也要把她焐化!”
    马静笑着说:“这才是你老温,要不30年的单恋就一单到死了。”
    温一鸣点着头说:“我整几个菜,咱们喝点。”
    陈胜利说:“你可拉倒吧,我们刚吃完。我们走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样赢得晓鹃哪颗芳心吧。”
    温一鸣真心想留两个人喝点酒,唠唠嗑。妻子走了,女儿远在北京工作,整个家只有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清冷太孤寂了。有时他会坐在电视机前,锁定一部电视剧,跟着电视剧里的人物大声地念台词,以此排解那份清冷与孤寂。所以,当陈胜利、马静站身来时,温一鸣极力挽留着,但两个人最终还是离开了温一鸣的家。温一鸣生气地骂了两个人几句,陈胜利用骂声回应着,扭头抛下一句话:“我们只等着喝你和晓鹃的喜酒。”
    这天晚上,温一鸣又一次难以入眠。他已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这样的情况了,但他非常清楚原因,那就是对袁晓鹃的思恋。他躺到床上,床就变成了一条行走在波涛汹涌之中的船,而袁晓鹃就优雅地站在近在咫尺的彼岸,是那样的近,又是那样的远,无论他怎么深情地呼唤,怎么奋力摇动一双船浆,但袁晓鹃依然无动于衷,他的船依然无法到达近在咫尺的彼岸。陈胜利、马静的话萦绕在温一鸣的耳边。此生不想再嫁,尽管陈胜利、马静把袁晓鹃的话传递得轻描淡写,但温一鸣认为袁晓鹃的话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对他而言,无疑是残酷的,不能释怀的。我们只等着喝你和晓鹃的喜酒,这是陈胜利、马静发自内心的一句话,对此,温一鸣很感动,更激励、坚定着他一往无前、乘风破浪的信念,他要把残酷转换为幸福,与袁晓鹃在一个屋檐下画出一轮最美的夕阳。温一鸣决定明天去袁晓鹃家看看。既然睡不着,他设计着去袁晓鹃家的细节。去之前先给晓鹃打个电话?这个电话不能打。自从知道了晓鹃的手机号,他曾打过无数次,但晓鹃几乎从没接过,显然是徒劳的。去之前还要给晓鹃买点水果?对,晓鹃最喜欢吃桔子,一定要多买点。见面该说点什么?关心的话是要说的,比如年龄不小了,最该注意的是身体的健康,比如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晚上可以去广场与老头老太太们扭扭秧歌。但关心要恰到好处,要真诚而纯粹,不能让晓鹃感觉出同学情谊之外的企图。还说什么?当然是同学情谊。要把晓鹃带回到大学校园,共同追忆那些发生在同学身上的趣事糗事,让晓鹃开心地笑一笑……
    温一鸣似睡非睡地就到了天明。睁开眼睛,一轮朝阳已经挂在玻璃窗上。他赶紧起来,从凌乱的衣厨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服穿上,然后走进卫生间洗脸,对着镜子收拾胡子和头发,左看右看,直到满意为止。
    温一鸣丝毫没有觉得饿,所以也没有必要打发肚子。他急不可待地走出自己的家,到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两大兜水果,一兜是袁晓鹃最喜欢吃的桔子,一兜是北方不多见的波萝、芒果等。水果店老板刚把水果装好,温一鸣拎起来就往外走,根本没有想到付钱的事儿。老板笑眯眯地喊住他,他不好意思地斥责着自己的记性,赶紧从钱夹里拿出两张百元钞票递到老板手里,没问够不够,多不多,又拎起水果兜径直往外走。这会儿老板笑出了声,喊他钱付多了,他连头都没回,说:“剩下的不要了,你买盒烟抽吧。”
    从水果店出来,温一鸣拦下一辆出租车,很快就到了袁晓鹃所住的翠柳小区。5号楼3单元5层西,尽管温一鸣一次也没有去过袁晓鹃的家,但他牢牢地记着这个魂牵梦绕的一隅空间,是永远不会忘掉的。
    温一鸣踏上了楼道里的一级级台阶,每上一个台阶,他的心跳在加速,激动中带着几分惶恐。他站到了袁晓鹃的家门口,把两大兜水果放在了脚踏垫上,深吸一口气,抬起胳膊按响了门铃。温一鸣希望眼前这扇门立即温情脉脉地为他打开,但门却冰冷地拒绝着他。他又连续地按动3次门铃,仍然没有一点回应。温一鸣虽然有些失望,但没有往袁晓鹃拒绝开门的方向想。他认为袁晓鹃一定是没在家里,或许是出远门了。如果怪,只怪他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退一步说,就是袁晓鹃猫在屋里故意不开门也没什么可指责的,他有来的自由,袁晓鹃也有拒绝的权力。30年都过来了,他是不怕拒绝的,他更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只要他坚持,他这团火一定会迟早熔化袁晓鹃那块冰的。
    温一鸣最终没有守在门口等候这扇门为他温情脉脉地打开。他掏出手机给袁晓鹃发了一条短信,告诉袁晓鹃他来看她了,并为她买了她最爱吃的桔子等水果。因为她不在家,他把水果放在了门口。他还说他还会经常来看她的,希望她不要拒人千里,叙叙同学之情又何妨。发完短信,温一鸣慢慢地往楼下走,几次回头深情地看着袁晓鹃家那扇紧紧关闭着的门。
 
 
    这次之后,温一鸣又连续几天去了袁晓鹃的家,但那扇门始终没有为他打开过。温一鸣不得不否定了袁晓鹃不在家的判断,彻彻底底清楚了袁晓鹃还是不愿意见到他。温一鸣再一次独自问着为什么?袁晓鹃啊袁晓鹃,你为什么这样冷血?这般铁石心肠?你不是一个被迫裹成小脚的封建女人,难道非得从一而终吗?在你心里,我温一鸣真的狗屁不如,一文不值吗?你可以拒绝我的追求,但为什么连见见面、说说话,叙叙同学之情的机会都不给?温一鸣极力寻找着这些“为什么”的答案,最终还是一团浓雾,不见庐山真面目。一丝隐痛袭上温一鸣的心头,但瞬间又被坚定所取代。还是那句话,只要他坚持,他这团火一定会迟早熔化袁晓鹃那块冰的。
    温一鸣不再去袁晓鹃的家了,而是每天早晨、晚上给袁晓鹃发两次短信,短信内容变化的是不同的关心和提醒,比如“明天有雨,出门别忘了带雨伞”——“路上车多,注意安全”——“笑口常开,快乐相伴”等等,不变的是后面的祝愿——“晚安”。每发完一条短信,温一鸣便把手机捧在双手里,眼睛盯着显示屏,竖着耳朵儿等着短信进来的动静儿。他渴望袁晓鹃立即回复,给他带来一点温情。然而,温一鸣坚持发了十几天的短信,袁晓鹃那头儿都是悄无声息。温一鸣竟然不再失望、沮丧,只有一个念头:坚持,坚持,再坚持。
    秋去冬来。刚刚入冬的时候,袁晓鹃的丈夫南飞去世一百天的祭日到了。在通州地区,“烧百天”要比“烧头七”、“烧三七”隆重些,它意味着对亡灵的悼念告一段落。烧过百天后,每年的悼念活动基本上就只有春节前的一次了。从道德观念角度去说,这天过后,活着的亲人可以放下亡灵,去做一切快乐的事情了。这在人们看来,都是顺理成章了,不存在有悖道德之说了。
    温一鸣准确记着南飞“烧百天”的日子。头天晚上,温一鸣坚持给袁晓鹃发了一条短信,除表示关心外,主要表达了明天与她同去公墓,祭奠南飞的意思。袁晓鹃竟然第一次给温一鸣回了一条短信,而且速度超快。袁晓鹃的短信只有4个字,外加3个感叹号:你不要去!!!
    看到这条短信,尽管是没有温度的拒绝,但温一鸣却心头一热,升腾起兴奋。这毕竟是袁晓鹃给他回复的第一条短信!他不需要考虑袁晓鹃回复的原因,看到袁晓鹃的回复就足以让他欣喜不已,甚至把回复看作一种亲近的信号,令他身体内的温度骤然提升。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袁晓鹃的短信回复,犹如看到袁晓鹃正含情脉脉地向他走来……
爱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一厢情愿的温一鸣并未能把惬意的想象转化为真实的情景。在温一鸣期待的所有路径上,袁晓鹃都置之不理,根本无视他的存在,他的热烈,他的期待。对此,温一鸣坚定的信心不再有一丝的动摇,他仍然坚持着给袁晓鹃发短信,而且条数在不断增加,情感的表达更加直白。

    通州的这个冬天多雪,入冬一个多月就接连下了三场大雪,其中的一场雪多达48毫米,是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强降雪。整个通州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成白色的世界。最初的大雪倒给人们增添了一点四季更迭的景致和情趣,转而却让一条条道路结上一层或厚或薄的冰,更给人们的出行带来了极大的不便。车祸接二连三地发生着,不时传出某某因车祸身亡的坏消息。
    温一鸣发给袁晓鹃的短信多了一项内容,那就是雪后路滑,注意出行安全。
    谁知袁晓鹃偏偏出了车祸,险些丧掉性命。
    温一鸣清楚记得那天是农历十二月初九。早上七点多钟,他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陈胜利打来电话,喘着粗气告诉他袁晓鹃被车撞了,正在市医院抢救,让他马上到医院来。
    听到这个消息,温一鸣像被雷猛击一下,大脑出现了片刻空白。之后便赶紧穿好衣服,快速下楼,打车奔向市医院。    来到市医院,袁晓鹃已被推进手术室里抢救,门外只有陈胜利、马静两口子焦急地等待着手术结果。
    温一鸣急急地问:“晓鹃怎么样?”
    马静说:“脑袋里有出血,正在做开颅手术。”
    温一鸣眼圈里汪着泪儿,发软的两条腿在原地转着圈圈,自然自语地说:“这事闹的,这事闹的,这么滑的路,你咋就不小心点呢!”
    陈胜利安慰着温一鸣:“晓鹃不会有事的,她福大命大,怎么能扔下我们走呢。”
    温一鸣仍在原地转着圈圈,悲戚戚地说:“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一位女护士从手术室走了出来。温一鸣急切地抻住女护士的衣袖,问:“人怎么样?人怎么样?”
    女护士抬起胳膊扒拉着温一鸣抻着她衣袖的手,有点不耐烦地说:“不知道。”
    温一鸣的手顽强地没有离开女护士的衣袖,他并不在意女护士的态度,几乎是用哀求的语调说:“求你们救救她!求你们救救他!”
    见惯了生死的女护士似乎不忍心伤害像温一鸣这样关心病人的人了,说话的语气多了一点和气:“我们就是救人的,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抢救一切病人。”
    温一鸣松开抓住女护士衣袖的手,又连声说:“求你们救救她!求你们救救她!”
    女护士拿着一点东西回到了手术室。她打开门时,温一鸣想跟着挤进去,却被她推了一把。手术室的门又紧紧地关上了。温一鸣站在手术室的门口,把脸贴在木板门上。他多么希望这扇门是透明的,能让自己看清手术室里的一切。然而这注定是徒劳的。他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默默祈祷袁晓鹃的手术获得成功,活着从手术室里出来。
    时间过得似乎异常漫长。不知多长时间了,温一鸣的脸仍然紧紧贴在木板门上。既然看不到什么,他又侧起脸来把耳朵紧紧贴在木板门上,极力想听到手术室里的声音,哪怕是袁晓鹃痛苦的呻吟声,因为这儿就证明袁晓鹃还活着,就有生的希望。然而这也注定是徒劳的。他能做的还是一遍又一遍的默默祈祷。
    陈胜利、马静招呼温一鸣到医院专为陪护患者的人准备的等候坐椅上坐会儿,歇歇腿脚。温一鸣无动于衷,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招呼。陈胜利、马静又上前抻着温一鸣的衣袖,试图把他拉到椅子上。温一鸣扒拉开他们的手,瞪着眼睛说:“这个时候,我怎能坐得住!”
    陈胜利、马静摇摇头,不再管他。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袁晓鹃被手术对接车推了出来。温一鸣一把抓住手术对接车的车沿,俯身连声喊着袁晓鹃的名字,渴望袁晓鹃有个回应,但袁晓鹃没有丝毫反应。温一鸣转而抓住一名男大夫的衣袖,急切地问:“大夫,她怎么样?她没事吧?”
    男大夫用没有温度的职业语气说:“手术是成功的,能否醒过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温一鸣两个眼圈一下子汪满泪水,更加急切地说:“大夫,求求你,一定要让她醒过来!”
    男大夫说:“你冷静点,我们会尽力的。”
    温一鸣和陈胜利、马静跟着手术对接车来到医院为袁晓鹃安排的外科病房,并与医护人员一起把袁晓鹃从手术对接车上轻轻抬到病床上。一位女护士麻利地拿起液体药瓶和针管配药,为袁晓鹃挂上了点滴,然后走出了病房。
    病床前只剩下温一鸣和陈胜利、马静三个人。温一鸣弯腰把袁晓鹃那只挂着点滴的手放到自己的右掌心上,又伸出左手放到袁晓鹃的手背上,深情地凝视着袁晓鹃。袁晓鹃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双眼紧闭,脸儿更是没有血色的惨白。温一鸣小声嘀咕着:“晓鹃,你走路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你要坚强地活下来,一定不要扔下我们一走了之?晓鹃,赶快睁开眼睛看我们一眼吧!”
    “哎呀——哎呀,疼死我了。”南面病床上的病人突然大声喊叫起来。温一鸣抬头看一眼,奏起了眉头。眼睛告诉他,这是一间有8张病床的大病房,服侍、探视病人的人来来往往,难得片刻安静。他直起身子,对陈胜利、马静说:“你们先陪会儿晓鹃,我去找找崔院长,给晓鹃换个单间。”
    陈胜利、马静点点头。
    很巧,崔院长正好在办公室。因为职业关系,温一鸣曾到医院采访过几次,为医院写过几篇有点影响力的吹捧文章。所以,见到温一鸣,崔院长自然十分热情,赶紧沏茶敬烟,问他有什么事。
    温一鸣说:“今天来真有事相求。”
    崔院长说:“快说,温主任的事就是我的事,该办不该办的都要克服困难去办。”
    “谢谢!”温一鸣说:“我的一位同学今早出了车祸,刚作完开颅手术,现在还昏迷不醒。我想麻烦你给调个单间,再找找外地的专家给看看,说啥也要把她救过来。”
    “没问题。”崔院长边说边拿起电话,拨通了外科主任的电话,详细询问了袁晓鹃的手术情况,又让他给调个单间。然后对温一鸣说:“你的那位同学手术很成功,几天后就能醒过来,不会再出其它问题,你放心好了。单间的事,你去找外科主任马上就调。”
    温一鸣连声谢过崔院长,回头找到外科主任,然后与陈胜利、马静一起把袁晓鹃挪进了单间。
    安顿好袁晓鹃,温一鸣突然觉得有些累,但当他的目光投向袁晓鹃的一霎那,累的感觉又踪影全无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把袁晓鹃的左手轻轻放在自己的两只手掌间,深情地凝视着袁晓鹃被白纱布缠绕大半的那张脸,眼窝中闪烁着几点泪花儿。
    看到这一情境,陈胜利特别是马静也感动了。马静想,作为一个女人,袁晓鹃是多么的幸福。无论她怎样拒绝甚至伤害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始终痴痴地爱着她,有一种海枯石 烂不变心的坚定。在当下这个情感诱惑太多的世界,还有像温一鸣这样的男人吗?!没有,真的没有了。马静瞭了一眼曾经有过一次出轨的陈胜利,然后把目光定格在温一鸣身上。她竟然恨了自己一下,当初为什么不去追追温一鸣,而与陈胜利走到了一块儿。她希望袁晓鹃尽快醒来,不要再拒绝和伤害温一鸣这样的好男人了。她要使出吃奶的劲,撮合他们走到一块儿,在一个屋檐下开始他们新的幸福生活。
    陈胜利觉得袁晓鹃醒来会需要一点时间,应该把袁晓鹃的情况告诉她的女儿,他、马静和温一鸣与袁晓鹃毕竟是同学关系,有些事可以包办,有些事却是包办不了,需要袁晓鹃的直系亲属拿主意,做决定。于是,陈胜利拍了一下温一鸣的肩膀,跟温一鸣商量着说:“把晓鹃的事告诉她女儿吧?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别落埋怨。”
    温一鸣站起身来,对陈胜利、马静说:“有我在,告诉孩子干啥。伺候晓鹃的事我包了。出问题我负责,与你们两口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马静说:“就你一个人陪床也不行,这活儿太累人,我们轮流陪晓鹃吧。”
    “这事不用你们两口子,一日三餐,你们给我送点好吃的就行。”温一鸣坚定之后笑着说:“这可是老天赐给我接近晓鹃、感动晓鹃的机会,你们成全我就好了。”
    马静也笑了:“那我们就不夺你的一片痴情了,祝你走运。”
 
 
    温一鸣向单位申请了带薪休假,开始在医院全天候陪护袁晓鹃。
    在温一鸣看来,尽管这是一个袁晓鹃处于没有意识的昏迷状态的“非常时期”,但他毕竟与袁晓鹃有了近而又近的接触机会,可以听到袁晓鹃的呼吸,闻到袁晓鹃的体香,而这一切足足让他期盼了30年,在袁晓鹃清醒的时候是几乎不可想象的事情。30年,人生才有几个,多么漫长,单相思的煎熬该结束了。冥冥之中,温一鸣觉得,这是老天特意对他安排的情感大考验,无论历经多少磨难,最终一定会随他所愿,与袁晓鹃成为亲密爱人的。
    幸福是什么?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理解和感受。此刻,对温一鸣来说,没有什么比陪护袁晓鹃更幸福了。在幸福之中,单调有了色彩,疲惫有了不倒的支柱,一切一切都变得生动起来,犹如一幅优美的图画。
温一鸣的陪护是极为耐心、细心的。

    从文学作品和电视剧中,温一鸣不止一次看到音乐唤醒植物人的奇迹发生。他想,这也一定会对袁晓鹃早日醒来起到作用。他知道,上大学时,袁晓鹃最喜欢听邓丽君的歌,唱邓丽君的歌,并因此被男同学们称为“甜妹子”。于是,温一鸣从家里拿来了老式录放机和邓丽君录制的所有盒式磁带,每天24小时不间断播放。在邓丽君甜美的歌声中,温一鸣所做的就是守在袁晓鹃的床头,不时拿起棉球沾点水,轻轻地湿润袁晓鹃干裂的嘴唇,轻轻地呼唤袁晓鹃早点醒来。
    有时,温一鸣的心里矛盾着。他既希望袁晓鹃快快从昏迷中醒来,又害怕袁晓鹃从昏迷中醒来。因为昏迷之中的袁晓鹃一定不会拒他于千里之外,而当袁晓鹃睁开双眼、恢复意识时,就极有可能又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了。对这一点,温一鸣是多么的不甘!在传递温情中,他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积郁心中几十年的问号:袁晓鹃,你为什么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据我于千里之外?我与南飞比,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优势,你为什么视而不见呢?这中间一定有隐情,这个隐情到底是什么呢?
    袁晓鹃自然无语。温一鸣仍然极为耐心、细心地陪护着袁晓鹃。一天,两天,三天,温一鸣几乎没有睡过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陈胜利、马静两口子来送饭时,几次提出替替他,都被他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温一鸣说:“这个过程就是幸福,就是甜蜜,还是让我一个人来体验吧!”
    陈胜利说:“你可别壮士未捷身先死,还是让我们替替你吧。”
    温一鸣依然毅然决然:“我说不用就不用,你们别再啰嗦了。”
长夜漫漫。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温一鸣坐在病床边,攥着袁晓鹃的手,深情的目光聚焦在袁晓鹃那张缠着纱布、带着氧气罩的脸上。邓丽君的这首《我只在乎你》温柔地碰撞着白色的墙壁,在不大的空间缓缓飘动。这缓缓飘动的歌声,加之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几缕清冷月光,又勾起了温一鸣许许多多的记忆,平添了几份伤感。他想象着袁晓鹃从昏迷中醒来时的样子,特别是对他的态度。是感激和亲近?还是冷若冰霜?他首先在往好处想,他所期待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在眼前闪现:袁晓鹃醒来了,两只好看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渐渐把感激化作两行热泪。他扶着袁晓鹃坐了起来,进而把袁晓鹃轻轻搂进怀抱,袁晓鹃仅仅犹豫一下,然后把头靠在了他的肩头,说了一句足可以把他彻底熔化的话:“一鸣,谢谢你!”他也情不自禁地流出两行热泪,在袁晓鹃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温一鸣又想到了袁晓鹃醒来后的冷若冰霜。当袁晓鹃醒来时,两只好看的大眼睛里竟然全是惊秫,质问着他怎么会在她的身旁?又在责问自己坚守的脆弱!温一鸣有些愤怒了,但瞬间即逝,取而带之的又是百般的温柔。他在为袁晓鹃的冷若冰霜找着理由,昏迷中的人怎么能知道别人为她做了什么!如果袁晓鹃知道她昏迷这些天是我温一鸣在陪护,她绝不会是一个知恩不报的冷血动物!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梦里梦里见过你
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
    邓丽君的《甜蜜蜜》从老式录放机里飘了出来,仿佛是一块糖。温一鸣觉得,他比邓丽君幸运。自古红颜薄命,邓丽君不仅死得早,还至死没有得到一份真感情。她的情她的爱只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而我温一鸣呢,尽管被袁晓鹃拒绝了30年,但袁晓鹃起码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真实的甜蜜笑容,而且还完全有可能成为陪伴他走过后半生的亲密爱人。温一鸣会心地笑了一下,只剩下一个期盼:袁晓鹃,你快快醒来吧!
    袁晓鹃做完开颅手术的第四天上午,陈胜利、马静领着袁晓鹃的女儿袁圆和温一鸣的女儿温媛杰来到了病房。见到两个孩子,温一鸣猜到一定是陈胜利、马静把袁晓鹃的消息传递给她们的,便埋怨陈胜利、马静干嘛非得把两个孩子从北京拽回来,他一个人完全撑得住。陈胜利、马静没有搭理温一鸣的埋怨,只给他一个同情的表情。
    “妈,你醒醒,你醒醒”——“袁姨,袁姨”,两个孩子伏在病床上的哭喊声让温一鸣意识到此刻不是埋怨陈胜利、马静的时候,他开始和陈胜利、马静一起劝慰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渐渐恢复了平静。袁晓鹃的女儿擦着眼泪谢着温一鸣和陈胜利、马静。
    夜晚降临了。袁圆和温媛杰几次让温一鸣回家休息,但温一鸣都没有挪动身子,两个孩子也只好做罢。
    邓丽君的歌依然在老式录放机里唱着。温一鸣和袁圆、温媛杰坐在病床前,守候着袁晓鹃从昏迷中醒来。病床上的袁晓鹃悄无声息,三个人围着悄无声息的袁晓鹃说着话。
    温一鸣对袁圆说:“我前天又给你妈拍了一张片子,并传到北京,让专家看了看。专家说手术做的非常成功,再等几天就能醒来。你不用担心。”
    袁圆说:“我知道。这几天都是您在陪护我妈,谢谢温叔!”
    温一鸣说:“有什么可谢的,同学间就该互相帮助。”
    温媛杰对温一鸣眨了几下眼睛,坏笑着说:“老爸,您跟袁姨仅仅是同学关系吗?”
    温一鸣的脸红了,赶紧说:“这丫头,瞎说些啥。”
    温媛杰笑出了声:“老爸,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私下里,我跟袁圆有过多次交流,总觉得您与袁姨除了同学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感情存在着。”
    温一鸣急急地说:“不许瞎说。”
    看到温一鸣急急的样子,温媛杰更来劲了:“老爸,您越否定,就越证明您跟我袁姨之间存在着同学之外的感情。只要您敢承认,我和袁圆就给你们当红娘。”
    袁圆笑看着这对父女,附和着说:“我看可以。”
    两个孩子虽然把温一鸣弄得很尴尬,但他的心里却升腾着希望和甜蜜。两个孩子的话语分明是在告诉他,她们赞成他和袁晓鹃的情感发展。曾几何时,很多孩子是父母再婚的最大羁绊,他们横生枝节,横加干涉,把本来很美好的夕阳情感搞得支离破碎,伤痕累累。而他在这一刻,已经知道两个孩子的赞成态度,这就意味着他和袁晓鹃之间的感情不存在“孩子问题”,在他、孩子还有陈胜利、马静两口子的努力下,袁晓鹃肯定能随他所愿。然而,面对躺在病床上还没有清醒的袁晓鹃,温一鸣则极力掩饰着心中的希望和甜蜜,对两个孩子说:“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守候、祈祷她早日醒来!”
    两个孩子对视一笑。温媛杰对温一鸣说:“老爸,该给袁姨擦擦嘴唇了。”
    温一鸣笑着拿起他特意准备的水碗和棉球,俯身为袁晓鹃湿润着嘴唇。袁圆迅速用手机连拍了几张照片,记录下了这一关爱时刻。
 
 
    历经7天昏迷,袁晓鹃终于醒来了。
    袁晓鹃醒来是晚上7点多钟。当时,温一鸣、陈胜利、马静、袁圆、温媛杰都在病房。袁晓鹃醒来时的样子与温一鸣的想象相差甚远。袁晓鹃对温一鸣既没有过多的感激与亲近,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最恰当的用词应该是人情常态。
    温一鸣清晰地记得,袁晓鹃睁开眼睛那一刻,他和陈胜利、马静、袁圆、温媛杰都是极为惊喜的,都在说着同样的话,这些话的大意就是你可醒来了,只不过是前面的称谓不同。而袁晓鹃则是一副惊诧的表情,她转动着眼睛环视着他们,问:“我在哪儿?我怎么了?”袁圆当然知道由她这个女儿回答问题最合适,便把她从出车祸到手术到昏迷到醒来的过程讲了一遍,最后强调,这些天都是我袁叔守护着你,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你!陈胜利、马静接着附和一番。听过这些,袁晓鹃把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对他说了一句30年来最有温度的话:“一鸣,辛苦了,谢谢你!”他的眼睛闪动着温暖的泪花儿,尽管这是一句惯常的谢词,但对他可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改变和飞跃。他从惯常的谢词和眼神中读出了袁晓鹃变弱的排斥与拒绝,横亘在心间的那堵墙正在渐渐被推倒……
    按照医嘱,袁晓鹃又在医院观察治疗3天。这3天,袁圆、温媛杰两个孩子有意很少来医院,温一鸣则始终陪伴着袁晓鹃。袁晓鹃虽然几次提出让温一鸣回家休息,但态度没了以往的坚决,都在温一鸣的坚持下飞走了,而且眼神中有了难舍的成分。温一鸣心里狂喜,又在努力平抑着,他用贴心的照顾强化着袁晓鹃眼神中的那份难舍。一日三餐,温一鸣通过电话,变着样让饭店做袁晓鹃最爱吃的饭菜。温一鸣还为袁晓鹃买了几兜最爱吃的桔子,不时剥给她吃……
邓丽君甜美的歌声仍在老式录放机里唱着。歌声虽然撩拨着温一鸣对爱情的倾诉,但他知道,这个时候过多谈论感情还不是时候,有点为感情而陪护的嫌疑。所以,温一鸣与袁晓鹃的交谈尽量绕开感情的话题,大多聊工作、孩子和一些社会存在的杂七杂八现象。3天里,两人的话语交流成百倍千倍地超过相识30年的总和,且非常之愉快,为情感的喷发积聚着能量,等待着一个时刻的到来。

    袁晓鹃出院那天晚上,袁圆、温媛杰两个孩子特意在酒店订了一桌饭,告知陈胜利、马静参加,一来庆贺袁晓鹃康复出院,更为重要的是借此机会撮合一下温一鸣与袁晓鹃的感情,希望两位长辈能够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开始新的生活。
    灯光下,6个人围坐在圆形餐桌前。座位是袁圆、温媛杰安排的,温一鸣、袁晓鹃居中,陈胜利、马静次之。对两个孩子的安排,温一鸣乐而坐之,袁晓鹃的表情中则夹杂着一点不自然,想让陈胜利、马静两口子居中而坐,却被这两口子按到了椅子上,袁晓鹃也没有再说什么。
    菜很快被服务员端了上来。袁圆、温媛杰张罗着为每个人倒了一杯红酒,然后由袁圆提第一杯酒。袁圆故意大声清了几下嗓子说:“我老妈意外遭遇车祸,做了开颅手术,这是个不幸。但我老妈也是幸运的、幸福的,她在温叔、陈叔、马婶的精心照顾下,今天得以康复出院。所以,我和我老妈表示最最诚挚的感谢!”
    6个人站起身来,碰响了酒杯。袁圆接着说:“今天我们每个人必须提杯酒。温叔,您陪护我老妈劳苦功高,您提第二杯酒吧。”
    温一鸣没有推辞,端起酒杯说:“我、胜利、马静和晓鹃是一个班的大学同学,同学间就应该互相帮助,不需要什么感谢,谁为谁付出都是心甘情愿的。这杯酒就让我们为晓鹃的康复和幸福干杯!”
    “停。”温一鸣伸出的酒杯被袁圆挡了回去。袁圆直视着温一鸣说:“温叔,我老妈现在身边连一个伴儿也没有,您说她怎么幸福?!”
    温一鸣没想到袁圆如此直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袁晓鹃的脸立即变成红色,赶紧说:“这孩子,瞎问些啥。”
    陈胜利觉得这是说开温一鸣与袁晓鹃感情之事的最好时刻,便马上提着嗓门说:“我看,袁晓鹃同学孤独,温一鸣同学也孤独,你们俩凑到一块过,孤独不就没了,幸福不就来了。你们说是不是?”
    “是——好”,袁圆、温媛杰和马静一边使劲拍着巴掌,一边用眼神示意温一鸣趁热打铁,表达自己的心声。温一鸣勇气陡升,不再犹豫,深情的对袁晓鹃说:“晓鹃,我们是大学同学,你对我这个人,对我心里的思恋都是清楚的。现在,老天给了我们一个共同生活的机会,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开启我们的新生活。晓鹃,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做好孩子们的事,让幸福永远陪伴着你!”
    “老妈,答应我温叔吧!”
    “袁姨,我老爸一定是这个世界最疼爱您的那个男人!”
    “晓鹃,老温这样的好男人到哪儿去找,答应他没错!”
    袁圆、温媛杰、马静接连为温一鸣添加着柴草,升腾着袁晓鹃心中那团情感火焰。
    袁晓鹃的脸更红了,像一只挂着露珠儿的红苹果。她清楚,她面临着一个再婚的问题,她这个年龄,总不能独身到老。她也知道,温一鸣是个可以信赖的好男人,对她的思恋30年不曾改变过。她在心里问自己:几个最亲的人都希望她与温一鸣在一起,你准备好了吗?你可以打开心扉,卸掉枷锁,接纳温一鸣了吗?回答是肯定的:可以!错过眼前这个男人就等于错过自己下半生的幸福!袁晓鹃迎着几个人期待的目光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跟一鸣可以试着交往一下。”
    听过袁晓鹃的表达,温一鸣激动得流下了热泪。袁圆、温媛杰一边更加使劲地拍着庆贺巴掌,一边让老妈、老爸抱一个。温一鸣、袁晓鹃深情相视,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温一鸣和袁晓鹃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二次恋爱。
    温一鸣一点也没有想到,袁晓鹃把他最想知道的隐情很快告诉了他。其实袁晓鹃从他们在大学校园相识起,就一直暗恋着他。袁晓鹃所以拒绝他,完全是屈服于母亲与南飞父亲之间的一笔交易。袁晓鹃是这笔交易中最大的牺牲品。
    那是袁晓鹃出院后的第一个大礼拜。周六上午,袁晓鹃给温一鸣打来电话,让他开车陪自己回趟老家。
    温一鸣自然满口答应,不到20分钟就把车开到了袁晓鹃的楼下。袁晓鹃已在楼下等着。温一鸣停车后赶紧下车,为袁晓鹃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拖着滑稽的戏腔,把她请到座位上,然后坐回驾驶座位,一边哼着邓丽君的歌,一边踩下油门缓缓上路。
    袁晓鹃的老家在柳河县新华镇南家村,从国道111线走,离通州市区有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车子开出市区,温一鸣打开放音机,里面又飘出了邓丽君的甜美歌声。
    温一鸣说:“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袁晓鹃微笑着说:“别净说好听的,最重要的是行动坚持。”
    “接受考验。”温一鸣笑着说,又用左手够着袁晓鹃的右手。
    袁晓鹃拍打一下温一鸣的手背:“注意安全,好好开车。”
    “遵命。”温一鸣把左手挪回到方向盘上,故意作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惹得袁晓鹃笑出了声。
    10点多钟,车子开进南家村,停在了袁晓鹃家的老宅前。两个人走下车,驻足而立。从残破的土打院墙往里看,老宅是三间红砖房,木质门窗油漆剥落,玻璃碎掉很多块,墙面被雨水冲出的一道道密密的泥道子糊住了本色,房顶上连同院落里衰草丛丛,一片凄凉。
    温一鸣问:“这房子没人住?你母亲呢?”
    “母亲去年过世,这也没什么亲人了。”袁晓鹃表情凝重:“我让你到这来,就想把埋在心里几十年的烂事告诉你。”
    温一鸣默默地跟着袁晓鹃走进了老宅。直觉告诉温一鸣,老宅里的东西袁晓鹃没有动过,凌乱和残破应该是不良村民留下的。
    时值深冬,老宅里很冷。温一鸣走出老宅,从院子里抱进一些柴草,在地中央点起一堆火。袁晓鹃找到两个小板凳,两个人坐在了火堆旁。
    袁晓鹃开始讲她不愿启齿的往事。
    我的祖籍在辽宁。1954年,因为一场毁灭性的洪灾,才举家迁到南家村。南家村因南姓人家居多而得名,全村150多户人家中,只有6户是外姓。在这样的环境下,做人做事的艰难程度是可想而知的,所有好事几乎都姓南,根本轮不上外姓人。我12岁那年,正值壮年的父亲因病去世,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母亲不仅漂亮,而且开明。她认定一个理,再苦再累,也要让孩子读书,孩子把书读好了,才有好日子过。我和哥哥很争气,学习成绩都名列全公社前茅,是公认的“大学苗子”。谁知到了哥哥该参加高考的时候,国家取消了高考制度,上大中专院校改为地方推荐。当时,南飞的父亲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手里握着推荐大权。为了儿子能够上大学,母亲不得不去求南飞的父亲。南飞的父亲早就垂涎母亲的美貌,也想趁着有权有势,为貌丑干瘪的儿子定下一门婚事。于是,南飞的父亲向母亲开出两个条件:一是母亲必须跟他睡一觉;二是把我和南飞的婚事定下来。母亲不想以这样的代价换取儿子的大学,结果自然是没被推荐。第二年推荐工作开始前,整整想了一年的母亲只有再去找南飞的父亲,含着屈辱的眼泪答应下两个条件,最终还是以牺牲自己的身体和女儿的婚姻幸福换得了儿子的大学。
    我在和南飞订婚时与母亲有过一次激烈的抗争,但以屈服于母亲而失败。
    在我的老家,人们视订婚为结婚,都要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凡订婚又退婚的姑娘等同于贞操不在,几乎很难嫁出去了。正是因为这点,南飞的父亲杀猪宰羊,为儿子筹备了一个盛大的订婚仪式。一天晚上,母亲怯怯地把她答应南飞父亲的第二个条件告诉我时,我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母亲流着泪一次又一次求着我,我流着泪一次又一次拒绝着母亲,最终还是我扑进了母亲怀抱,答应了母亲。母亲紧紧搂着我,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讲到这,袁晓鹃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温一鸣跟着袁晓鹃落泪,默默地搂着袁晓鹃的肩膀,用纸巾轻轻擦着她脸上的伤心之泪。此刻,温一鸣虽然有很多想表达的东西,但他只想用无声的关爱去平抚袁晓鹃的情绪。
    大约十分钟后,袁晓鹃的情绪平静一些。她猜准了温一鸣的心思,对温一鸣说:“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温一鸣说:“当然想,但我不愿意再看到你落泪。”
    袁晓鹃说:“我今天把你带到这儿来,就想把憋在心里几十年的东西都讲给你听,让我们在这里释怀,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谢谢你,终于向我敞开了心扉。”温一鸣不想过多触及袁晓鹃的伤痛,只问道:“你完全可以与南飞解除婚约而又为什么与南飞走进婚姻的殿堂?”
    袁晓鹃说:“我入学第一天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喜欢上了你,甚至认定你就是我这辈子要找的那个男人。从你的眼神里,我也看到了你和我同样的感觉。用现在孩子们的话来说,就叫眼缘吧。因为你的存在,我曾几次向南飞提出分手,但每一次南飞都跪地求我,求我不要离开他,如果离他而去,他就以死证明他对我的爱。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想看到一个男人为我死去,只有软弱和妥协,把对你的情感冰冷地埋在心底,继续与南飞保持着恋爱关系。后来,是南飞对我的好让我放弃了与他分开的念头,我才与他结了婚。”
    温一鸣说:“难道你不记恨南飞父亲对你母亲无耻的侮辱?”
    袁晓鹃说:“当然记恨。如果我早知道这个事情,无论南飞怎样求我,我都不会与他走到一块的。”
    温一鸣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袁晓鹃说:“是南飞临终前才知道的。那个时侯我还能怎样?当年的事情,南飞并不知情,南飞并不像他的父亲,我们毕竟在一起过了30年,还是让他带着我的爱走吧。”
    温一鸣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袁晓鹃的善良。这种善良或许少了一点原则,却是中国文化的根。
    火堆的火苗渐弱。温一鸣和袁晓鹃共同往火堆里加着柴草。火苗腾升着,两个人的心里也变得亮亮堂堂,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火苗》——
暖风吹那春来到
羊群悠然吃草
怎么突然想起你的微笑
天上飞着百灵鸟
马儿撒欢的跑
我要你的拥抱
你知不知道
你的爱就像火苗
把我的心燃烧
烧得我的骄傲
无处可逃
你的爱就像火苗
我用相思煎熬
整个草原飘着爱的味道……
 
 
    春节越来越近,整个通州城的喜庆气氛也越来越浓。街道两旁的树木主干和枝枝杈杈都挂上了灯管,街道上空悬挂着一道道红红的中国结。每到夜幕降临,那树那中国结便被点亮,与高高低低的楼房景观灯交相辉映,呈现出“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
    南家村一行让袁晓鹃对一些往事彻底释怀,开始热烈地投入到与温一鸣的新的感情之中。在袁晓鹃眼里,一切都是美好的,往日最烦的菜市场里的嘈杂声也如同美妙的音乐,好听至极。她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常常照着镜子哼着邓丽君的歌,舒展着眼角的皱纹,不时还作个萌萌的鬼脸儿,渲染着快活的心情。
    温一鸣与温晓鹃商量,这个春节两家人一块过,并成双成对地出入商场超市,采购着春节用品。但当两人把这一想法告诉温媛杰、袁圆时,两个孩子却给了他们另外一个惊喜。
    袁圆说:“我跟媛杰已给你们在旅行社报名参加‘海南春节七日游’,你们到海南甜蜜,我们在家甜蜜。”
    温一鸣说:“过年就是过个团圆,我们在一块过多好。你俩也去海南吧,费用我出。”
    温媛杰说:“谁愿意跟你们‘老玩童’在一块过,代沟是无法添平的。我们还是在家玩时尚,你们准备准备,腊月二十八出发吧。”
    温一鸣、袁晓鹃知道,两个孩子并非不想去海南,而是想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们在心里都感谢着两个孩子。
    袁晓鹃说:“哪好,我们今年就不辜负你们的美意。明年我们出资,赞助你们去海南。”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老两少相视而笑。空气里飘动着温馨。
    腊月二十八早晨,温一鸣、袁晓鹃踏上了“海南春节七日游”之路。两人从通州坐火车到沈阳,然后转乘飞机,晚上10点多钟就到了海南省的省会城市海口。
    入住酒店休息。导游把温一鸣、袁晓鹃安排在一个房间。两人问为什么,导游说这是为他们办理旅游的两个女孩子特意交代的。温一鸣手里拿着房卡,用眼神征求着袁晓鹃的意见。袁晓鹃用温婉的语调说:“还愣着干啥,我们去房间吧。”
    “遵命。”温一鸣乐不可支,麻利地拎起旅行箱,跟着袁晓鹃往房间走。
    两人进了房间。插卡取电,按亮房灯,打开电视,放置旅行箱,拉上窗帘,温一鸣首先一气呵成做完这样几件事。这中间,站在床头的袁晓鹃的目光一直追着他,饱含着欣赏和满足。当温一鸣在窗前转身面对袁晓鹃时,袁晓鹃送给他一个迷人的微笑。他本想对袁晓鹃说点什么,但瞬间又改变了主意。他张开双臂迎接着袁晓鹃,袁晓鹃扑进了他的怀抱……
    温一鸣、袁晓鹃分开坐到了沙发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嘿嘿”傻笑几声。
    温一鸣起身找到拖鞋,俯身为袁晓鹃换上:“解放解放脚丫子。”又说:“我给你打开淋浴器,冲个澡。”
    袁晓鹃抚摸着温一鸣的头,看见了他头上的几根白发:“你别动,我帮你把白发拔了。”
    温一鸣说:“真是‘青春不觉光阴老,鬓白方知秋水寒’啊,一晃我们都年过半百了。”
    袁晓鹃说:“是啊,一晃我都变成老太婆了。女人太不经老了。”
    温一鸣夸赞说:“谁说你老,你比十八岁的大姑娘还好看。”
    袁晓鹃抬手轻轻扇了一下温一鸣的嘴巴:“净拣好的说。”
    温一鸣坏笑着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袁晓鹃又为温一鸣拔下一根白发。温一鸣故意喊着疼。
    袁晓鹃又轻轻打了一下温一鸣的头:“好像谁愿意给你拔似的,起来吧。”
    温一鸣摸着头站起身说:“我给你开淋浴器去。”
    袁晓鹃说:“你先去冲吧。”
    温一鸣又坏笑着说:“我看我们一块去冲最合适。”
    袁晓鹃伸腿踢了一脚温一鸣:“去你的,谁跟你一块冲。”
    温一鸣先走进卫生间,很快穿着短裤,光着膀子出来了。
    袁晓鹃走进卫生间。淋浴器的流水声透过薄薄的木门刺激着温一鸣。温一鸣坐在沙发上,点着一支香烟,想象着卫生间里的风景,期待着这个晚上发生一点什么。他想,这种期待已足足煎熬了他30年,应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他鼓励    自己再大胆些,勇敢些,开启下半生的幸福。
    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袁晓鹃终于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粉红色睡衣,脸上泛着微红,从薄薄睡衣里散发出的香水味儿虽然很淡,却醉着温一鸣那颗欢快的心。他不想说什么,更不想耽搁一点期待。他飞一般地把袁晓鹃拥入了怀中,用嘴唇的热烈封锁了袁晓鹃的话语。袁晓鹃呢,也没有丝毫的拒绝,热烈地响应着。
    干柴烈焰。温一鸣与袁晓鹃度过了一个刻骨铭心的美好夜晚。
    “海南春节七日游”变成了温一鸣与袁晓鹃的“蜜周”,他们的心情愉快程度是可想而知的。天涯海角,五指山万泉河,热带植物园,三亚海滩,一个个旅游景点美丽如画,他们就是这画中的人。在波涌浪飞的爱河之中,他们商定“五一”举办一个隆重的婚礼,宣告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从海南回到通州,袁晓鹃搬进了温一鸣的家,温媛杰暂时挪到了袁晓鹃的家。这是温媛杰、袁圆两个孩子的提议,温一鸣、袁晓鹃自然求之不得。他们感谢孩子的懂事,也觉得这个年龄已没有什么可顾及的东西。
    过了正月十五,温媛杰和袁圆一同回了北京。走之前,温一鸣、袁晓鹃大包小包为她们卖了不少零食,还为每人拿上1万元的零花钱,以体现长辈的关爱。
    温一鸣开始投入筹备他与袁晓鹃的婚礼中。
    进了阳历三月,温一鸣得了感冒,一顿一顿地大口咳嗽。袁晓鹃陪他在社区卫生室连续打了7天点滴,也没怎么见好。袁晓鹃劝他到市医院好好查一查,他也没去。
    一天下午,温一鸣在单位突然发现自己咳嗽出的痰里带着血,才觉得有些不妙。在医院陪护妻子的时候,他和医生不止一次谈过癌症,知道痰里带血是肺癌的症状之一。温一鸣仔细看了一会儿带血的痰,决定马上去市医院查一查。
温一鸣开车到了市医院,在门诊开了一个单子,直接去CT室拍肺部的片子。片子很快出来了。温一鸣急切地问着结果,医生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又问是谁跟他来的。

    温一鸣表现出一副硬朗的样子,直接问医生:“我是不是得了肺癌?如果是,您就直接告诉我,我能承受得住。”
    医生依然小心翼翼地回答:“从片子看,您的肺部有一处阴影,我建议您马上去北京再好好查查。”
    温一鸣说:“您不必遮遮掩掩,应该向西方医生那样,把您的诊断结论毫不保留地告诉患者。”
    医生直视着他问:“您真的想知道结果?”
    温一鸣说:“当然。”
    医生不再顾及,非常肯定地说:“您的片子呈现出来的是典型的肺癌晚期,已经不能做手术了。”
    温一鸣的硬朗瞬间发软,但他努力控制着:“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医生说:“最多八个月。”
    “谢谢!”温一鸣拿上片子,硬挺着走出了市医院。
    温一鸣回到办公室,精神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他咳嗽着,又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很快把自己埋在了浓浓的烟雾里。
    温一鸣想着很多的事。
    癌症,就意味着死亡。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该是多么的宝贵!平常,人们都在笑谈死亡,好像谁都不怕它。但当死亡真的来临时,谁也不愿意去死了,活着就成了唯一的愿望。现在,我30年的情感期盼刚刚变成现实,是那么的美好!老天啊,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剥夺我的生命?你为什么要葬送我下半生的幸福?
    温一鸣泪流满面。
    人总是要死的,不管平民百姓,还是皇帝老子。这是人类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既然如此,就应该勇敢地面对它,接受它。很多癌症患者不是病死的,而是吓死的。温一鸣,你必须勇敢、必须乐观,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温一鸣擦干眼泪。
    晓鹃,对不起了!如果我真的死去,又让你经受一次巨大的情感打击。如果我知道我将患上癌症,我一定会放弃对你的感情,默默地祝福你。现在,我该怎么办?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一个办法,让心爱的人少些伤痛!
    下班时间到了,袁晓鹃打来电话,问他啥时回去。温一鸣笑着撒了一个谎:“朋友请他吃饭,吃完就回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温一鸣没有开灯,只有不断的烟头光亮在黑暗中闪烁。温一鸣终于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非常好的办法,然后站起身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精神十足地离开办公室,开车回到了他与袁晓鹃共同的家。
 
 
    温一鸣出差了,原来说好的归期却没有回来。袁晓鹃接连不断地打温一鸣的手机,却始终处于关机状态。袁晓鹃赶紧去报社找总编问情况。总编告诉她,这几天你就会收到温一鸣的一封信,到时一切都会明白的。
    两天后,袁晓鹃在家里收到了快递公司送来的这封信,迫不及待地打开阅读。
最最亲爱的鹃:

    首先,请你原谅我以这种方式向你告别。对不起了,我最最亲爱的鹃!
    十天前,我到医院查出了肺癌。医生明确告诉我已是晚期,没有必要手术,更没有治愈的希望,我最多能活八个月。当时,我故作坚强的背后是万分的脆弱和绝望。从医院出来,我在办公室里从下午坐到深夜,为自己的不幸而泪流满面,我只觉得天塌了下来。我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这样早就要夺去我的生命?夺去我与你刚刚开始的幸福生活?但现实是残酷的,我们无力改变它。经过痛苦的挣扎,我渐渐平静了心情,开始以正确的心态面对病魔。人终归是要死的,怕死可能死的更快。只有勇敢地面对,可能还有生的希望。我告诉自己,我必须与之勇敢的抗争!
    我最最亲爱的鹃,在我苦苦追求你30年后,你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走进了我的生活,陪我度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快乐和幸福,死而无憾。我多么期待我们尽在咫尺的婚礼,永远快乐下去,幸福下去,可我没有那个福分了。我知道,对你而言,我的快乐和幸福却给你的感情生活带来了又一次的巨大伤痛,让我无法原谅我自己!如果我知道我在这个时侯患上癌症,我绝不会触摸我对你的爱。我会把这种爱深深地埋在心底,换做美好的祝愿!再一次对不起了!
    我最最亲爱的鹃,我所以选择这种方式离开你,就是想让你不再面对另外一个癌症患者,筋疲力尽地为我付出,眼睁睁地看着我柴草般地离开这个世界。我希望你少些伤痛,多些美好的记忆。在你收到这封信时,袁圆和媛杰也会分别收到我写给她们的一封信,我嘱咐她们一定要照顾好你,给你一个幸福的晚年!
    我最最亲爱的鹃,我是不会轻易放弃与癌症抗争的。自私的我希望你等我两年。如果我两年后能够回来,我就是一个战胜癌症的健康之身了。我一定会倍加珍惜我们的感情,和谐、浪漫地一起慢慢变老。
    我最最亲爱的鹃,为写给你和孩子的三封信,我特意去文具商店买了一支钢笔。你知道,我是一个没有什么作为的写字匠,尽管现在的人几乎都不用钢笔了,但我仍然习惯用着它。钢笔不仅是我谋生的工具,更是我的魂。这支笔我想多带几天,让我的魂更牢地附在上面,然后寄给你。我想,只要你用这支钢笔给我写点什么,我无论在人间,还是在天堂,都是会读到的。
    我最最亲爱的鹃,我去的地方你一定不会找到。你和孩子千万不要满世界地找我!切记!切记!!切记!!!
 
最爱你的温一鸣写于无名地
    读完温一鸣的信,袁晓鹃泪流满面,嚎啕大哭。她为与温一鸣这样的男人相爱而激动而骄傲。这就是女人最大的幸福!
    袁晓鹃决定,等收到温一鸣寄来的那支钢笔,她就带着它去寻找温一鸣,哪怕走遍天涯海角。神奇的爱情或许能还温一鸣一个健康,并留给世人一个美丽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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