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子年轻的时候(小说)
发布时间:2018-08-24 17:00:24   来源:

娥子年轻的时候(小说)字数:21088
                     王永利
 

 
娥子年轻的时候,是榆树沟长得最好的姑娘。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瓜子脸儿,樱桃小口,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一笑起来就有两个酒窝儿,还有,还有她那一直耷拉到屁股蛋儿的那条又粗又长乌黑油亮的辫子。除了她的容貌以外,她那条辫子确实招人儿稀罕,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看到她那条辫子的时候,都有想上去摸一把的想法儿。
榆树沟是个小山村,在青蟒山脚下的一个山沟里。头些年住在那里的人并不多,也就几十家人。单干以后,虽说每口人能分到七八亩地,但是人们的日子还是不好过。为啥?你想想,那些山地不是沟儿就是坎儿,薄薄的黄土下面全是石头,种啥也长不好,有几块平整点儿的梯田还算肥沃,可是那样的地毕竟不多。
人们常说,青山秀水出美人,娥子要是出生在杭州苏州那样真山真水的地方倒没什么稀奇,可是出生在榆树沟那样一个地方就有点儿奇怪了。榆树沟四面环山,可是青蟒山那些山全都是光秃秃的山,若是遇上旱年头儿,往山上一瞅白花花一片,有几片草好的地方也让羊群啃得就剩下地皮了。在那样的地方,偏偏就出了个那么漂亮的娥子,当然很奇怪。
榆树沟里,和娥子一般年级的姑娘有十多个,除了娥子长得漂亮以外,还有一个叫大换的。但大换和娥子比起来,稍稍差了那么一点点,差在哪儿?差在眼睛上,大换的眼睛不如娥子的眼睛大。大换读了很多年的书,眼睛有点儿近视,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睛,就凭这一点,大换就比不上娥子了。但除了这一点之外,大换的容貌和气质绝不逊色于娥子。
外营子人一听大换这个名字总是有点儿奇怪,那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咋还叫个大换呢?他们不知道,大换家里除了她以外,她还有三个姐姐,她爹她妈一直盼望着能生个儿子,可是每到孩子下生的时候总是要失望。第四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一瞅又是个丫头,她爹她妈的心又凉了。山里人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总是先取小名儿,给大换取名的时候,她爹就给他四丫头取了大换这个名字。那时候她爹就心想,一连生了四个丫头,也该换换了,给四丫头取了这个名字以后,生第五个的时候一定是个小子。
娥子比大换大一岁,大换一直管她叫娥子姐,两个人好得就像亲姐妹一般。她们俩一有空就到一起,一起唠嗑,一起溜达,一起去赶集……不仅仅是这样,有时候她们俩在山上锄地也要在一起。
大换的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她爹嫌小山村日子苦,把她的三个姐姐都嫁得挺远,现在大换的家里就剩下她姐一个了。她爹一直放羊,她妈有哮喘病,就因为这,山上地里的活儿总是大换一个人忙活。
娥子家里就她自己,她妈没了好几年,爸爸在远处给人放羊,半年左右才回来一次。因为就她一个劳动力,家里头有几亩不太好的地就没种,剩下的几亩地,娥子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榆树沟山上的地,东一块西一块,娥子和大换的地,每一块都相隔挺远,但是两个人为了在一起不寂寞,就凑在一起干活儿。今天在娥子的地里,明天在大换的地里,两家的地轮流去。
两个人在山上的时候比一个人干活有意思多了,一边唠嗑一边干活就不觉得咋累。
娥子说,大换,你这样的人呆在榆树沟真是可惜了。
大换说,有啥可惜的,我就这命,没考上大学,注定一辈子呆在这穷山沟里。
娥子说,我也是这命,该着一辈子受苦。
大换说,咱俩都一样,也就年轻这几年像个样儿,再过几年一嫁人,这辈子也就那样儿了……
娥子明白大换所说的就那样儿了是啥意思,在榆树沟那样的地方,不管咋漂亮的女人一嫁人一生孩子,到那时候就会变成一个再平凡普通不过的妇女。那样的女人,到镇里去赶集的时候都没人多看她们几眼。
她们两个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背靠背坐在一片荞麦地的垄头儿,她们望着青蟒山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沟沟坎坎都发出了一声叹息。
榆树沟的人都知道,大换考大学的时候只差了三分没考上。大换太偏科,每次考试语文都得满分,数学却不及格,就因为这个,她没考上。
娥子和大换不一样,数学比语文好,可她因为家里头困难,念完了初中就不念了。人们说,谁不念书都行,娥子不念书可就有点儿可惜了。
娥子和大换第一次听见青山唱歌,是在西大坡锄地那回。
那天,大换看起来心情格外好,一边儿锄地一边儿哼着小曲儿。随着她锄地欢快的动作,她的屁股也有节奏地扭起来,看起来好像是在跳舞。后来,她锄地的速度越来越快,娥子在后面渐渐地追不上了,
娥子问,大换,你今天精神头儿咋这么好呢?有人给你买糖了是咋的?
大换说,不告诉你,你快点锄,到地头儿我给你一样好东西。
娥子问,啥东西?
大换说,现在不告诉你,到地头你就知道了。
没办法儿,娥子只好加快了速度追她。
到地头儿的时候,大换把锄头一放,真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来。
娥子接过糖,高兴得跳了起来,她说,真是糖啊,你在哪儿弄来这么多糖?
大换说,我三姐夫给我买的,我三姐她俩昨天回来了。
娥子一边儿吃糖一边儿笑着说,你三姐夫对你真好。
大换说,我三姐夫一个劲儿地夸我。
娥子问,夸你啥了?
大换神秘地笑了,她说,这个可真的不能告诉你。
娥子问了好几遍,她还是不说,就扑上去把大换摁倒在地头开始胳肢她。一边儿胳肢一边儿问,你说不说?
大换受不了胳肢,在地头儿打着滚儿笑了一阵子只好求饶。她说,娥子姐,我说,我说。
娥子停了手,大换才从地上坐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理了理头发喘着粗气说,我三姐夫说我比我三姐好看……
娥子笑了,她说,大换你可加点儿小心,姐夫对小姨子说这话可能是没安好心,人们常说,小姨子的半个屁股是姐夫的。
大换说,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说着说着也把娥子摁倒在地上了,两个人大笑着在地头扭打成一团。
就在她们闹的时候忽然听见山下有人唱起来了,是一个非常好听的男高音——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男高音只唱了一句就不再唱了,娥子和大换站在西大坡往山下望去,果然看见也有人在山下锄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也没在一处,一个在西大坡的东南,一个在西大坡的东北。两个人离得很远,如果不是站在高高的西大坡上,在山下很难发现这两个人。榆树沟的山,这一座山头那一座山头,哪座山头上有人锄地,如果正对着那个人,是看不见的。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娥子和大换还是马上就认出了那两个人,因为,谁家的地在哪座山她们是知道的。
那两个人,一个是青山,是村长的外甥,一个是海涛,是个木匠。
娥子和大换判断,唱歌的一定是青山,榆树沟的人都说青山的嗓子好,可他们从来都没听过。还听说,前几年的时候,青山还代表榆树沟参加过乡里的演出,那次演出,青山唱得非常好,还得了二得奖。
 

 
娥子和大换每次上山都是走着去,两个人除了扛着锄头,再就是提着一塑料桶凉水,再别的就没啥了。即使是这样,走路也不轻快,路近的的地还行,太远的地,走到地头就得歇上一阵子。
西大坡那块地虽说离营子里不是太远,可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全是上坡儿,所以走起来不如走平地轻松,娥子和大换每次上到坡顶都得走一身汗。
最让娥子和大换高兴的是上山的时候能碰上乡亲们的顺路车。不管是驴车还是马车,赶车的人看见她俩走着,就自然会喊她俩坐车,然后两个人就把两把锄头和塑料桶往车上一放,就高高兴兴地坐了上去。
去西大坡,青山和海涛都赶车去,他们两家都有毛驴车。
娥子和大换经常能碰上他们俩赶的驴车,但她们俩都喜欢坐青山的车。青山的那头驴是草驴,走路稳当,坐在车上不颠屁股,不像海涛的那头叫驴,拉起车来毛毛愣愣的,不单单把人颠得浑身疼,那头驴时不时就叫起来,能把人耳朵震得嗡嗡响。
那天下午,娥子和大换又去西大坡的时候,正好碰见青山赶车过来。
青山一拽驴缰绳,车就停了下来,他问她俩,坐车不?
两个姑娘都笑了,放好了锄头和水桶就坐了上去。
青山一抖缰绳,那头驴就拉着三个人一步一步的上了坡儿。
大换说,青山,我们今天头晌还听见你唱歌儿了呢。
娥子说,青山,你唱得真好。
青山说,好啥好,瞎喊呗,头几天子我大舅对我说,过些日子乡里头有个汇报演出,他让我就练那首《在那桃花盛开滴地方》,到时候让我必须登台。
大换问,为啥非得练那首歌儿呢?
青山说,我大舅说那首歌词儿好,能反映出农村新气象,所以就让我练这个,其实,乡里头领导也都明白,咱这地方哪有啥桃花呀,连杏树都没几棵。
娥子说,你大舅让你唱啥你就唱啥呗,人家是村长。
青山说,他那个村长也不好当,当了这些年,咱这榆树沟也没变啥样儿,还是一个穷。
大换笑了,她说,让你当村长就好了。
青山说,要让我当村长,我就带领大伙儿上山栽树,多多栽,这山上没树咋也不行,大风一刮起来,山上这点儿土都刮走了,还种啥地呀,犁杖铧子都下不去。
娥子说,青山,赶明个儿再选村长,我就选你。
大换也说,我也选你。
青山笑了,笑了有一阵子,他一边儿笑一边儿回头瞅娥子和大换。
瞅了一会儿,他就说,要说咱这榆树沟没花儿也不对,你们俩就是两朵花儿。
大换说,要说娥子姐是花儿还行,她是桃花儿,我连杏花也算不上。
娥子说,我可不是花儿。
青山又回头瞅了瞅她俩,说,是花儿,你们俩都是花儿,一个是桃花儿,一个是杏花儿。
大换笑起来了,娥子却害羞起来……
上了西大坡,大换对娥子说,娥子姐,你是桃花儿,我是杏花儿,咱姐俩都是花儿。
娥子说,这样说,让营子里别的姐妹们听见非得气死。
大换说,这可不是咱自己说的,是青山说的。
娥子不吱声了,她用鞋底儿搓了搓锄板儿就开始锄地,大换也不说啥了,紧跟在娥子后面。西大坡上安静得很,连声鸟叫都没有,只听见两个人两个人的锄头在土皮上划动的声音,时不时能听见锄板儿碰在石头上的响声。那声音虽说不是太刺耳,但让人听了总是牙根儿发麻。
娥子头一回听见有人夸她是朵花儿,先前,她总是听见营子里有人夸她长得好,可是却从来没有人用花儿来形容她。她一边儿锄地一边儿寻思着青山说的话,一寻思就觉得脸上发烧。
到地头的时候,大换瞅了瞅娥子说,娥子姐,我知道你在寻思啥。
娥子问,我寻思啥了?
大换说,你一准儿是在寻思青山说的话,一准儿是。
娥子的脸红了,她把锄头举起来就要打大换,她说,死妮子,看我不打死你!
大换笑着跑开了。
傍晚的时候,天凉快了许多,娥子不再锄地了,她把锄头放在地头,回到垅里捡猪草,她要弄一捆猪草回家喂猪。
娥子和大换回家路过青山地里的时候青山还在锄地,天太热,青山早就把小褂脱了。光膀子锄地,大老远就能瞅见他身上一鼓一鼓的肌肉,油亮油亮的。
娥子把一捆芦草放到他的驴车上。
娥子朝青山喊,青山,把这捆草给我拉回去,我待会儿去你家拿。
听见了喊声,青山回过头来也朝她喊,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我给你拉回去,晚上到我家去拿吧!说完,他又朝娥子摆了摆手。
吃完了晚饭,娥子正要去青山家拿猪草的时候就听见大门响,她到当院一瞅,青山扛着猪草给她送过来了。
娥子说,我正要上你家去拿呢。
青山说,我上我大舅家路过这儿,就给你捎过来了。
娥子说,谢谢你。
青山说,谢啥谢。说完转身就走了。
娥子瞅着青山光着膀子的背影渐渐地走远了,那时候她就觉着心跳得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那一块儿一块儿油亮油亮的肌肉,她一瞅心里头就发慌。
天黑下来了,榆树沟的狗不叫了,驴也不叫了,小孩子的闹嚷声和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也听不见了,营子里安静下来,一轮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像水一样从窗外照进了屋里,夜深了,娥子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的耳边一直回响着青山的那句话——
你们俩都是花儿,一个是桃花儿,一个是杏花儿……
 

 
选青山当村长的事儿,娥子和大换也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青山真的会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其实,这件事儿并不是因为娥子和大换一提起来他才放在心上,当村长这个想法儿在青山的心里早就有了。
青山想当村长,不是为了当个官儿让营子里人高看他一眼,也不是为了像他大舅那样每个月都会收到镇里头给开的工资。
不为这也不为那,到底是为了啥,为了啥只有青山自己知道,这件事儿他只是跟娥子和大换说过一回,跟别人可没说过。
他想当村长的理由儿听起来非常简单,就俩字儿——栽树。
榆树沟的人都明白,青蟒山上树太少了,他们最害怕的就是每年春天刮起来的白毛风,那大风一刮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只要刮上个一两天地里那些石头就露出来了,白花花的一大片。
土地土地,地里没土还叫地么!靠种地为生的人,一瞅那景象就别提多难过了。
榆树沟的人也明白,要想不让大风把地里的土都揭走,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栽树。
栽树这件事虽说听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不容易,栽一棵两棵行,栽百八十棵也行,但要想把榆树沟地里所有的风口和范风地都栽上树可不容易,那必须得把全营子人都联合起来统一上山才行。
青山他大舅是村长,栽树的事儿也不是没搞过,可是好几次都没栽多少就因为树苗紧缺而停下了,为这事儿他没少伤脑筋,后来,谁要是在他面前一提栽树他就头疼。
青山知道,他大舅老了,现在又浑身是病,下一届的村长他说啥也不会再当了,栽树的事儿只能留给下一任村长来干了。
时间过得真快,榆树沟又要选村长了,青山去找娥子和大换。
青山说,咱营子再选村长你俩选谁?
娥子开玩笑说,选你。
大换也笑着说,我早就答应过要选你。
青山说,你们俩真选我?
娥子反问道,你真想当是咋的?
青山说,真想当,没和你闹。
大换说,光我们俩选你也没用啊。
青山说,我就是为这个来找你们的,你们两家在榆树沟的亲戚非常多,你们帮我活动活动。
娥子和大换相互瞅了一眼,没说啥。
青山说,我当村长不是为了我自个儿,我是为了咱营子老百姓。他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娥子和大换一瞅青山认真的样子,就有点儿感动了。
娥子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青山抬起头来瞅着天说,老天爷在上,我宋青山想当村长不是为了别的,如果我真当上了却不为老百姓办事儿,就不得好死……
他还没等把话说完。娥子就用手把青山的嘴捂住了。
娥子说,年纪轻轻的发这毒誓干啥。
大换也说,谁让你发誓了。
青山说,如果你们俩肯帮我就一定能选上。
娥子说,我帮你。
大换也说,我也帮你。
青山说,拉钩上吊。
三个人都同时伸出了手指头,三个手指头紧紧地勾在了一起,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喊了起来——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要……
哈哈哈哈……
欢乐的笑声回荡在农家小院儿里,惊飞了门前榆树上的一群麻雀……
娥子和大换在营子里“活动”了好几天,不仅至近亲属家都去了,就连七杆子戳不着的平常没啥来往的亲戚家也都去了。
营子里有些人认为青山想当村长是纯属扯淡,却咋也没曾想他还就真当上了,选举那天,榆树沟营子里的人有一多半儿都选了青山,一统计票数,三个候选人里票数最多的就是青山。
在榆树沟,青山还是第一个那么年轻就当上了村长的人,当年他大舅选上的时候都四十多了,青山才二十一就被选上了。
人们说,要不是娥子和大换,青山咋也当不上村长,人们选青山都是看在这俩姑娘的面子上。
这话传到了青山的耳朵里,青山一点儿也不生气,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儿。
青山选上村长的第二天,他骑着自行车跑了二十多里地的山路到镇里才买来了两瓶好酒,他要请娥子和大换到他家去吃饭。
多年以后的娥子,仍然记得她和大换在青山家吃饭的情景,那是一个让她们非常快乐的晚上。
那天晚上,青山妈炖了一只又肥又大的大母鸡,盛了满满的两大碗。她一直往她和大换的碗里夹肉,不单单是夹肉,她还要瞅着她俩吃下去才行。她的眼神一会儿瞅瞅她一会儿瞅瞅大换,把两个姑娘瞅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那天晚上,娥子和大换当着青山妈把青山欺负够呛。
大换说,宋青山,你当上村长了可别把我们姐俩儿给忘了。
青山说,那哪能,那哪能……
娥子说,把酒再倒上。
大换说,双手倒。
又高又大的青山在两个姑娘面前点头哈腰的倒酒,她们俩让他干啥他就得干啥。
娥子说,青山,你是男人,酒量大,我们喝一盅你就得喝两盅。
大换说,可不是嘛,哪有男的和女的平喝的,你这不是欺负我们姐俩儿吗!
青山一点儿也不敢反抗,让他咋喝他就咋喝。
大换说,青山,给我们姐俩唱一个。
娥子也说,是啊,我们俩最喜欢听你唱歌儿,
青山问,唱个啥?
娥子和大换异口同声地说,就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青山站了起来,虽然那时候他已经站不稳了,但他还是要站着唱,他一只手扶着桌子,微微地摇晃着身子唱了起来——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桃树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没等他唱完,娥子和大换就叫着好鼓起掌来。
大换问青山,青山,你还记不记得你对我们姐俩儿说过,咱这榆树沟里有两朵花……
青山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榆树沟确确实实有两朵花儿,一朵是桃花,一朵是杏花儿。
大换问,青山,你说,桃花好看还是杏花好看?
青山说,都好看。
娥子说,那不行,到底哪个好看。
青山不说啥了,只是瞅着娥子和大换一个劲儿地笑着挠脑袋。
大换又说,如果让你选一朵,你选哪个?
大换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知道自己喝多了,但话一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当时三个人的脸一下子就都红了起来,红得非常厉害。
那天的酒,实在是太有劲儿了……
夜深了,娥子和大换相互搀扶着往回走,走着走着大换就坐在地上了。娥子使劲儿地拽大换的胳膊,她想让她站起来,但是大换已经站不起来了。
娥子说,大换,你快起来。
大换说,娥子姐,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娥子问,啥问题?
大换说,娥子姐,你猜猜,桃花儿和杏花儿,青山会选那一朵?
娥子没吱声,她扶着迷迷糊糊的脑袋想了一阵子,那个问题她没法儿回答。
大换哭起来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连哭带说,她说,娥子姐,不管他会选哪一朵儿,我们都是好姐妹……
那年,娥子十九岁,大换十八岁。
 

 
青山当上村长的第二年春天,榆树沟来了好几大汽车松树苗,营子里的栽树运动开始了。
青山在大喇叭里喊了好几天,一开始是做思想工作,再后来就是强制性的命令了,谁家不上山栽树就罚款。
榆树沟的男女老少,除了几个有病的老人和几个怀了孕的妇女以外其余的都上山了,他们不是怕罚款,谁都知道栽树是为了大家好。
在青蟒山脚下栽树可不是个轻快活儿,挖坑的时候时不时就碰上石头,碰上石头就挖不动了,挖不动就得用镐头刨。
轮搞头刨石头不像用铁锨挖土那么省劲儿,轮上一阵子就胳膊生疼,所以就几个人一组,每一组都有两三个体格好的男人专门负责轮镐头。女人们挖坑的时候碰上了石头一招呼,轮镐头的男人就过来。
娥子和大换那组是十多个女的,两个轮镐头的男人一个是村长青山,一个是木匠海涛。
他们那一组人除了有三个女人已经嫁了人,其余的全都是还没订婚的年轻人。
不说不笑不热闹,干活儿的时候总有一些人喜欢闹着玩儿。
山里人闹着玩儿不像城里人开玩笑那么严肃,啥话都敢说。最善于闹着玩儿的人总是喜欢说一些男人和女人那些事儿,用那种题材开玩笑的大多是一些结了婚的人。
三个嫁了人的女人都是三十多岁,她们几个闹得最厉害,时不时就说些让人听起来就牙碜的话,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她们闹了一阵子就会说,咱们别老说这个了,她们几个还是姑娘呢。可她们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还会闹起来。
她们说那些话的时候,青山和海涛就装作听不见,毕竟是男人,听见几句开玩笑的话也也不太理会。几个姑娘就不一样了,时常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些年轻姑娘们,除了在电影电视里看过几回一掠而过的镜头,对于一些男女的事儿还真就是不太明白。那三个女人说到一些男人的话题时,几个姑娘的眼神总是往青山和海涛的身上瞅。
青山和海涛长得都不丑。青山又高大又英俊,海淘虽说比青山稍稍矮了一点点,但他那张戴着金丝边儿眼镜的白白净净的脸看起来很斯文。
青山是村长,海涛是木匠,在那些姑娘的眼里,两个小伙子都是榆树沟里非常不错的人。
几个女人里,长得最好的就是娥子和大换,其余的和她们姐俩儿比起来可就差远了。
人的外表虽然不一样儿,可是心却是一样的。除了娥子和大换,除了那三个结了婚的女人,其余的几个姑娘也时不时就找话题和青山或是海涛聊上几句。
海涛不爱说话,问啥就说啥,不问就一言不发,大伙儿都觉得这个除了种地就和木头打交道的人,还真就像是一块木头。
有人问,海涛,你也不是近视眼,总戴个眼镜干啥?
海涛就说,我干木匠活儿总害怕锯末子迷眼睛,就戴这个,时间长习惯了就摘不掉了。
有人问,海涛,打一个炕柜得几天?
海涛就说,三天。
再问他,碗橱子呢?
他就说,四天。
人们都认为海涛就那样儿,他太老实了,姑娘们和他说话的时候,他都不敢往她们的脸上瞅。
相比之下,青山却是个开朗的人,虽说当上了村长,可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有人问,青山,你当上村长了,跟我们说说你有啥想法儿没?
青山笑着说,想法可就多了,首先我想让大伙儿把这山上的几个风口都栽上树,等树一长起来咱们地里的土就刮不走了。
又有人问,村长,除了栽树还有啥别的想法?
青山说,除了栽树,我还想让人们把养殖业搞起来,养鸡,养猪,养羊……我的想法儿挺多,一时也说不上来,总之,我就想让咱们榆树沟的人过上好日子。
还有人说,村长,你嗓子好,给我们唱一个吧!
一到那个时候,青山也不推辞,他就开始唱起来。
青山唱得最多的,总是那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他那嗓子一开口,青蟒山都听醉了,姑娘们的心也被他唱化了。
时间长了,人们就形成了一种习惯,干活累了歇着的时候,总是有人提议谁站出来唱首歌儿。一开始人们还有点儿腼腆,后来就渐渐地都敢唱了。有人唱《喀秋莎》,有人唱《珊瑚颂》,也有人唱《红灯记》里那段儿《我家的表叔》……虽然谁都不如青山唱得好,但大伙儿都觉得不管唱好唱赖开心就好。
只有一个人,青山让她唱她就不唱,大伙儿央求她唱她也不唱,那个人就是娥子。
娥子说,我啥都没学会,唱不出来。
其实大家都知道,娥子不是没学会,而是她不敢唱。娥子这个人,说话唠嗑儿的时候咋着都行,可就是害怕在人前唱歌儿,还没等开口就害羞起来了。
除了让青山唱歌儿,姑娘们还总是喜欢在青山面前撒娇。
有人说,村长,都怪你,总让我们栽树,你瞅瞅,这手都被铁锨把儿磨起泡了!
青山就抓起她的手看上一阵子。
还有人说,村长,你看看我这手,不但起泡了还满手都是松树刺儿!
青山也抓起她的手看上一阵子。
那个时候,最生气的就是大换,她总是生气地说,大伙儿都一样干活儿,谁手上不起泡,谁手上不扎刺儿,再说了,这栽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大伙儿!
生气的不止大换一个人,娥子也很生气,那个时候娥子总是把脸扭到一边去,瞅着那一眼望不到边儿的青蟒山。
娥子生气的时候,海涛就走过去和她说话,人们这才发现,海涛这个人,和别的姑娘话少,跟娥子在一起的时候却有说有笑的。
后来,每当人们干活儿歇着的时候,别的人围坐在一起除了扯淡就是唱歌儿,海涛却总是找单独坐在一边儿的娥子去说话。
海涛和娥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也没啥太多的话题,他们说的最多的就是做饭炒菜的事儿。从早晨吃啥饭开始说起,说到二米饭咋做最好吃,炒鸡蛋咋炒最香,荞面的几种吃法……
一个男人跟一个姑娘总聊这个也是有原因的,海涛和娥子一样儿,也是一个没妈的人,家里头只剩下一个老爹,除了里里外外主要靠他一个人,每天三顿饭也是海涛做。就因为这个,两个人就有共同话题。
娥子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也没啥别的兴趣和爱好,虽然书念的不多,也没啥特别的长处,但是榆树沟的人都知道,娥子做饭炒菜可是个能手儿。榆树沟里谁家有了红白喜事儿,找人帮忙做饭的时候都少不了娥子。
海涛非常喜欢和娥子聊那样的话题,娥子也愿意和他说那些话。他们在一起唠嗑儿的时候,说着说着两个人的肚子就咕咕叫了,那年月人们日子苦活计又累,尽说些好吃的谁都觉得肚子饿。
 

 
榆树沟确实是一条沟,沟里长满了榆树,听老年人说早些年这地方原本是一大片平地,后来发了大水就冲出了一条沟来。本来那里没有几棵榆树,可是由于地势低洼,榆树籽儿落下来以后风刮不走就积在沟里。沟里的土质好,水分也足,落下来的榆树籽儿每年开春儿就开始生根发芽,慢慢的就长成了一棵又一棵的榆树。年复一年,榆树就越来越多了。
榆树沟的人,并不住在沟里,而是住在沟的上沿儿上,发了一次大水,谁还敢把房子建在沟里。榆树沟虽说叫榆树沟,但指的并不仅仅是这条长满了榆树的低洼地,指的是沟上沿儿那几十座砖土和石头混合的房子。几十座房子就是一个村子,村子的名字就叫榆树沟。
榆树沟有个水塘,叫大清溪,虽说叫大清溪,其实水塘并不大。四季干旱的青蟒山只有这一条溪水,出口就在榆树沟营子东边不远的沟底,水流到一个坑子里,就成了一个水塘。人们说的大清溪,也并不是指那条弯弯曲曲的溪水,指的是那个水塘。
青蟒山只有这一条大清溪,可是榆树沟的人却很知足。人们说,大清溪是有灵气的,青蟒山上有一条大青蟒守着这条溪水。有了这条溪水,每家每户的井里才有水,正因为这样,榆树沟的人们才不会被渴死。
大清溪的水,清亮清亮的,塘子里有鱼有虾,是孩子们常去玩水抓鱼的地方,天热的时候也是大人常去洗澡的地方。
大清溪的水靠西面最深,有十多米深,那地方一般人不敢去,不管是洗澡还是抓鱼都没人敢去,谁都怕淹着,洗澡和抓鱼都是在东面,那地方水浅。
到大清溪去洗澡,是有规矩的,双日子男人去洗,单日子女人去洗,只有这样男人和女人光着身子的时候才不会碰到一起,这规矩挺好,好几百年来没变过。
有一个十六的晚上,大换约了娥子一块儿去大清溪洗澡。可是大换到了大清溪,等娥子等了有些时候也没见她过来。她怕太晚了水凉,就想自己先下水。
盛夏的天气里,大清溪的水被火辣辣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的时候,那温度不凉也不烫,洗澡正合适。
十六的晚上有月亮,又圆又亮的月亮,月亮挂在天上,也飘在大清溪的水里。清亮亮的月光照在水里,那时候的大清溪,就像是一座水晶宫。
大换站在岸边把所有的衣服都脱完了,却迟迟没有下水,她想多看一会儿水中的月亮。她知道,她一下水,水里那个月亮就碎了。
大换虽然是想看月亮,但她不单单是看月亮,她也看水里的那个大换。
大换平常总是照镜子看自己的脸,却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身体。明亮的月光下,大清溪就像是一面镜子,把一个姑娘亭亭玉立的身影都倒映在那面镜子里。
大换瞅着水里的自己发起呆来,水里面那个没穿衣服的大换,她看着有一点陌生,甚至她觉得那不是她自己。那时候,大换才真的明白,她已经长大了,是一个大姑娘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岸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瞅,娥子来了。
娥子来了的时候看见大换光着身子在岸边站着就笑起来了。
娥子笑着说,挺大个姑娘,脱了衣服不下水,等着给谁看呢?
大换说,给男人看。说完也哈哈地笑了。
娥子脱完了衣服要下水的时候,大换把她拦住了,她说,这水好像一面镜子,咱俩照着瞅瞅到底谁美。
娥子说,两个姑娘脱了衣服照镜子,羞不羞呀!
她嘴上虽然是那样说,但还是禁不住往水里看了一眼。水里的两个姑娘真的很美,大换比她稍稍胖了一点儿,但自己却比大换稍稍高了一点儿,还有,她的辫子比大换的也长。
大换说,当姑娘多好呀,人一结完婚生了孩子体型就变了,就不这么美了。
娥子说,你不结婚也不行,到时候可由不得你。
大换说,娥子姐,人为啥要结婚,结婚到底是咋回事儿?
娥子说,这个我也不知道,等你结完婚就知道了。说完就大笑起来。
大换说,我让你笑,我让你笑,说完就推了娥子一把,娥子就一屁股坐在水里了。
娥子也不甘示弱,用手一拽大换的腿,大换也跌到在水里了。
她们在水里闹腾起来,两个姑娘打起水仗不分胜负。在大清溪里,娥子和大换就好像是两条大鱼在水里翻滚着、跳跃着,水花四溅,笑声和叫声穿过岸边的榆树林传得很远很远。
 

 
娥子何海涛总在一起说话,有说有笑的,青山就觉着有点儿不得劲儿。一回两回他也不好说啥,但时间一长他就忍不住要说点儿啥了。
看到他们在一起,青山就会走过来,也假装很认真地和他们聊上几句他们的话题,聊上几句以后他就不说这个了。
他说,海涛,有人的铁锨掉脑袋了,你是木匠,受点儿累去给安上。
再不,他就掏出一根儿烟来给海涛点上,然后说,海涛,你去数数这片地运上来的树苗还有多少棵。
那样过了几次以后,海涛就明白了青山的意思,青山是不想让他和娥子在一起说话,于是,青山再对他说什么的时候他就很不高兴,他就不是好眼神地瞅青山。
青山总是找理由对付海涛也不是办法,于是他就想办法把娥子支走。
他说,娥子,大伙儿在那边讲鬼故事呢,你过去听听。娥子不去,他抓起娥子的手就把娥子拽走了。
他还会说,娥子,走,到那边儿去我跟你们讲讲唱歌儿的发音方法儿。不管娥子喜不喜欢唱歌,他还是把娥子拽走了。
每当青山拽娥子的时候,娥子也不反抗,只是她跟他走的时候会回过头瞅瞅海涛,那个时候的海涛,总是蔫巴巴的把头低下去没有什么表情。
青山当着大伙的面儿抓娥子的手,人们也觉得没啥,新时代了,封建主义也被打倒了,男女青年在一起拉拉手说说话有啥大不了的。可是后来人们却渐渐地不这么想了,因为他们看见青山和娥子拉手不是一下两下的事儿了。
每次收工回家的时候,青山都要拉着娥子的手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说话,人们回过头来瞅他俩的时候他俩也不在乎,不管路多远,一直是那样。他们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谁和谁好谁也管不着。
别人不在乎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在乎,最在乎的就是大换和海涛,大换和海涛走在前面,时不时就回头瞅瞅,时不时就回头瞅瞅。
后来,人们都明白了,青山和娥子恋爱了。
榆树沟的夜晚静悄悄的,天上连个月亮都没有。大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去娥子家的路上,走一阵子她就停下来想回去,但左想右想她还是觉得必须得去。
大换进了娥子的屋,娥子很吃惊。
娥子瞅着大换的脸问,你喝酒了?
大换说,喝了,但没喝多少,家里只有半瓶儿。
娥子又问,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儿?
大换说,我没事儿就不能来么?娥子姐,你变了,你开始膈应我了,你还是不是我姐?
娥子说,咋不是你姐呢,谁膈应你了,你想得太多了。
大换在娥子的炕上坐下了,啥也不说了,就是一个劲儿地瞅娥子。
娥子知道她喝酒了,就不再问啥,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炕沿儿上。
大换去端茶杯的时候,手一滑就没抓住,一碗水就洒在炕上了。
娥子急忙拿抹布去擦炕上的水,大换却下地走了。
娥子追了出来,她一把把大换拽住了。她说,大换,这么晚了,你又喝酒了,你一个人回去姐不放心,我还是送送你吧。
大换一下子就挣脱了她的手,她说,不用你管我,你自己快活去吧,管我干啥?说完就出了大门。
娥子又追上去把她拽住了,大换挣了两下没挣脱,转过身来就扑在娥子的怀里哭了。娥子那时候想,大换这人真够呛,喝完酒就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娥子姐,我早就知道他会选你……娥子姐,你跟他好吧,别管我了……
娥子的眼泪也来了,她这一哭,娥子就心就很不是滋味儿。在她的心里,大换虽说不是她亲妹妹,却比亲妹妹还要亲。
娥子轻轻地用手梳理着大换凌乱的头发,她说,大换,你放心,我是你姐,当姐的就要让着妹妹,我让青山跟你好……
大换哭得更厉害了,她说,娥子姐,我是你妹妹,妹妹不能跟姐争,姐过得幸福妹妹就高兴……
大换说完这句话,冷不防就挣脱了娥子的怀抱,转过身就走了。
娥子傻呆呆地看着大换消失在黑漆漆的巷子尽头,她的眼泪就像雨点儿一样滴滴答答的滴落在大门口。
再去山上的时候,娥子发现了一个情况,歇着的时候,大换总是喜欢和海涛在一起唠嗑儿。就像先前她和海涛在一起一样儿,两个人总是坐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人们唱歌讲故事扯淡吹牛他们理都不理,只是在一边儿谈论着他俩的话题。
娥子心里明白,大换和海涛接近,是想让自己和青山好。虽然大换在嘴上不说什么,但她心里头想啥娥子明白。
娥子静静的望着大换和海涛,看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好像非常般配。想到这儿的时候,娥子的心才稍稍好受了一点儿。
海涛没想到大换会去他家里去找他,那天,他正在当院拉锯破板子的时候一抬头就瞅见大换进院了。
海涛说,你找我有事儿?
大换说,没啥要紧事儿,主要想过来看看你。
海涛说,干这活儿就是脏,满当院都是锯末和刨花,你别笑话我。
大换说,笑话啥,这活儿就这样。
海涛一边和大换说话,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大换就站在他的身边儿瞅他干活儿,瞅着抽着就看见了地上的一块儿木板。
大换捡起了那块木板,木板不太大,可是上面的花纹很好看。
大换对海涛说,这块木板真好。
海涛说,那是我头几天给人打家具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你要是喜欢就拿回去玩儿吧。
大换说,我要一块板子有啥用,你用它给我做件东西吧。
海涛瞅着那块木板琢磨了一阵子说,我给你做个梳妆盒吧。
大换说,那太好了。
海涛说,三天以后你过来拿吧。
大换走了以后,海涛就开始动手下料,他又找出好几块花纹好的木板,下了两个梳妆盒的料。
三天后,大换去海涛家,海涛把一个漂亮的梳妆盒递到她手上。
大换高兴得叫了起来,哎呀,太好看了,海涛你的手真巧。
海涛说,我做了两个呢,两个一模一样。
大换往案子上一瞅,真的还有一个梳妆盒,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两个都是那么漂亮。
大换问,怎么是两个?
海涛说,两个,一个送给你,另一个你帮我捎给娥子姐。
大换脸上的笑慢慢地就褪了,她瞅着海涛的眼睛说,海涛,我知道你心里有她,可你也应该知道,她现在正和青山谈恋爱。
海涛说,谈恋爱并不等于结婚,我相信我还有机会,迟早有一天,我会把我心里的话告诉娥子姐。
大换问,你想跟她说啥?
海涛说,我喜欢她。
他嘴里的这几个字一出口,大换的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海涛,你这么说有没有考虑过我心里的感受?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说完转过身就走了,脚步很急,海涛喊了好几声她的名字她也没站住。
第二天上山的时候,人们看见大换的眼睛红得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是哭的,人们和她说话她也不回答,一副傻呆呆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人们在山上发现大换没来,也没怎么在意,就继续栽树。
干了一气儿活儿的时候,忽然从山下跑上一个人来,见到青山就气喘吁吁地说,村长,你快下山看看吧,出大事儿了,大换跳了大清溪了!
人们都吃了一惊,把手里的铁锨镐头一扔就往山下跑。
娥子赶到的时候,大清溪西岸上围满了榆树沟的人,娥子知道,大清溪西边儿的水深,那时候娥子在心里就一直想,大换呀大换,你咋就这么傻呢!想着想着她就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扒开人群就拼命的往里挤,往里挤。
当她第一眼看见那深不见底的水塘的时候,娥子就就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往下沉,一直沉到无尽深处……
 

 
榆树沟的人们都以为大换淹死了,然而大换没死,真的没死,她没死成。
青山赶到大清溪的时候,大换已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有一阵子了,人们从她的肚子里控出了很多水,一摸她的胸脯还有心跳,可就是不喘气儿。
青山说,你们都让开,让我来。说完就俯下身去对着大换的嘴吹气,吹了一下就用双手使劲儿摁她的胸脯,连续做那样的动作做了好一阵子。
大换终于喘气儿了,苍白的脸渐渐地有了血色,又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把眼睛睁开了。她一睁眼就瞅着一张又一张的脸正瞅着她,那时候她才知道,人们从阎王爷那里又把她拉了回来。
娥子好几天没上山,她就和大换她妈一块儿守着大换。一开始,大换一句话也不说,就躺在炕上瞅着屋顶发呆,把饭送到她嘴边也不吃,谁劝都不行。大换她妈就一直抹眼泪,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一天一夜了,大换一句话都没说,一口饭也没吃。
娥子说,你不吃,我们就不吃,我们陪你挨饿。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滴在荷包蛋面条里,也滴在大换的脸上。
大换坐起来了,她盯住娥子的脸瞅了好一阵子,终于说话了。
她说,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娥子抚摸着她的头说,你还年轻,有的事儿你想的太坏了,所以一时想不开,我们怎么忍心看着你死呢,这么好的姑娘死了多可惜。
大换她妈说,你死了我咋整?你还让我活不?
她妈这么一说,大换就大哭起来。她说,妈你别说了,我太傻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娥子姐……
娥子一边儿给大换擦眼泪,也一边儿给自个儿擦眼泪。她说,大换,听话,把面条吃了,啥都不是事儿,你憋在心里的事儿,姐一定给你安排好好儿的。
大换抹了一把眼泪,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娥子上山去找青山,她从人群里把青山叫到一边儿说,青山,我有话跟你说。
青山问,你想说啥?
娥子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大换?
青山低下头来想了好一阵子说,有,如果没有你娥子我就选她,可问题是我更喜欢的是你。
娥子说,那就好,那你就跟大换好吧,人家为了你差点儿没死,再说,你是村长,总不能尽为了自己,你也为别人想想。
青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问,真的?她跳大清溪是因为我?
娥子说,真的,就因为你,因为你跟我好,她一伤心就想不开了,一想不开就跳了大清溪,现在我肠子都悔青了,她可是我最好的妹妹。
那时候,青山瞅着娥子的脸,耳边却忽然回响起大换的声音——
青山,杏花儿和桃花儿那个好……青山,如果让你选一朵儿,你到底选哪个……
青山瞅着眼前的娥子,他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谁撒谎娥子不撒谎,蛾子不是撒谎的人。
他点燃一根儿烟抽了起来,看样子他很痛苦。
过了好一阵子,青山说,我跟他好,那你怎么办?
娥子说,你别管我,我也不会嫁不出去,海涛对我一直都很好,你以后就别再捣乱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青山喊了一声娥子,娥子回过头来瞅了瞅他又说了一句,咱们俩一刀两断,从此后还是朋友,你可要拿定主意,一个肯为你死的姑娘,你还不珍惜么?娥子说完就走了。
那天,娥子走了以后,青山就坐在一块石头上一个劲地抽烟,一连就抽了半盒儿……
大换又上山了,还像原来那样干活儿,虽然有的人瞅她的眼神儿怪怪的,但她不在乎,就好像啥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娥子和海涛又开始在一起唠嗑了,让海涛奇怪的是青山再也不来捣乱了,为此,海涛咋也不明白到底是咋回事儿。
快收工下山的时候,青山走到大换身边儿说,一会儿你先别走,我找你有点儿事儿。
大换惊讶地瞅着青山点了点头,心就怦怦的跳了起来。
人们都扛着铁锨镐头下山了,只有青山和大换没走,两个人站在一片梯田里相互对望着,对望了好一阵子。
月亮从青蟒山的东边儿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青山喊了一声大换的名字,就跑上前去把她抱住了,青山没说啥,大换也没说啥,两个人就那样儿紧紧地抱着。青山呼吸着大换脖子上那好闻的雪花膏的香味儿,那时候,他觉得大换真的是一朵花儿,一朵盛开着的的散发着阵阵清香的花儿。
大换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滴在青山的肩膀上,滚烫滚烫的。
他们抱了好一阵子,青山才慢慢推开大换,他瞅着大换的脸,大换微微的笑着,眼里却满是欣喜的泪水。
青山说,大换,你真是个好姑娘。
大换说,谢谢你这么说。
青山说,大换,我咋也没想到你那么喜欢我。
大换笑了一下,没说啥,还是一个劲儿地流泪。
青山又说,你和娥子都是好姑娘,但我最终还是选了你,因为你肯为我去死。
大换听完了这句话,就在青山的脸上亲了一口。那是她第一次亲一个男人的脸,而且亲的正是她心里头最爱的那个男人。这一亲,就如同一枚印章盖在契约上,这辈子她就是他的人了。
两个人又抱在一起了,那时候他们都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大换轻轻地说,青山,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今后就交给你了,你想咋着就咋着。
她说完了那句话,两个人就慢慢地倒了下去,倒在了那片梯田里。
月光像水一样洒满了青蟒山,在那个温暖的春夜里,一切一切都是那样美……
也是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娥子的大门外,海涛把一个非常精美的梳妆盒递到娥子的手上。
海涛说,娥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
娥子眼前一亮,高兴地说,太好了,你做得太好了,不知道咋谢你才好。
海涛说,本来是大换找我做这东西,但我下了两份儿料,给你也做了一个,可大换一瞅我也给你也做了,一生气就没拿,她那个现在还在我家放着呢。
娥子说,没事儿,大换那个,你先留着,有空儿我捎给她。
海涛说,那可挺好。
娥子问,大换她生的啥气呢?
海涛把头低下去,小声地说,那阵子她相中我了,她怕我跟姐好……
娥子双手捧着那个精美的梳妆盒,瞅着海涛,一时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海涛抬起头来,娥子正瞅着他,她微微地笑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美丽得如同天上的月亮。
海涛说,我没相中大换。
娥子微笑着问他,那你相中谁了?
海涛瞅着大换的眼睛,有点儿紧张了,他说,我……我……娥子姐,我不敢说……我说出来怕你生气……
娥子说,你别说了,姐知道你想说啥。
海涛把目光从娥子的眼前躲开了,他不敢再瞅娥子。
过了好一会儿,海涛听见娥子说,现在你不用怕大换了,她跟青山好上了,你跟姐好也没事儿了。
娥子不知不觉就说出了那句话,海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海涛差点儿跳起来,他问,真的?
娥子说,真的,谁骗你姐不骗你。
海涛激动得轻轻地哆嗦起来……
看着海涛远去的背影儿,娥子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梳妆盒,在明亮的月光下,看得清那上面漂亮的花纹,光滑晶莹的清漆表面闪烁着月亮的光华。
娥子又是感动又是激动,就那样一直站在大门外瞅着海涛经过的巷子尽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又过了一些日子,人们惊讶地发现,大换在山上栽树的时候时不时就跑到一边儿去呕吐。一开始人们以为她病了,以为过个一两天就能好,可是,一连好多天,大换还是那样儿,时不时就呕吐起来。
有一天,大换把娥子叫到一边儿说,娥子姐,我有个事儿想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
娥子说,你有话就说吧,你信不着谁还信不着姐!
大换说,娥子姐,我昨天去找大夫给我看了,大夫说我怀孕了。
娥子问,真的?
大换说,真的,这也不是啥光彩事儿,我撒谎干啥。
娥子笑着说,这可是好事儿。
大换说,好啥好,一个姑娘家怀了孕,传出去还不得让咱榆树沟的人笑掉大牙,丢死人了。
娥子又笑了,她说,谁的?这孩子是谁的?
大换瞪了一眼娥子说,在我面前装傻是不?谁的你还不知道,你说谁的。
娥子不说话了,瞅着大换就是一个劲儿地笑。
笑了一阵子,她就问,你们俩那个了?
大换红着脸点了点头,她说,嗯,那个了……
娥子大笑起来。
大换生气了,她说,亏你还是我姐,这时候你还笑。过些日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那时候看咋整,一想起这个,我死的心都有。
娥子不笑了,她寻思了一会儿说,只有两个办法儿,一个是你去镇里头医院把孩子打掉,一个是你抓紧把婚结了,只有这样才不丢人。
大换说,我考虑考虑吧。
那天收工的时候,大换跑到娥子身边儿,她把嘴靠在娥子的耳朵上小声地说,娥子姐,我考虑好了,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我都跟青山说了,青山挺高兴,他答应马上就和我结婚。
娥子说,青山答应了就好办了,那你们俩就抓紧时间吧。
大换说,必须抓紧时间,青山说了,不马上结婚不行,再过个一两个月再结婚就晚了,现在计划生育抓得可紧,他可是个村干部,不能犯错误。
娥子说,那就好,那就好。
大换结婚的头几天,娥子和娥子她妈去看她,拿了一大堆东西,一大包布料,两个带鸳鸯的暖壶,一对儿小镜子,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的小东西。
大换高兴得不得了,她说,娥子姐,你们来看我就行了,还拿那么多东西干啥。
娥子说,我就你这一个妹妹,妹妹要出嫁了,当姐的咋也得送点儿东西做嫁妆。
大换高兴地摆弄着炕上的东西,感动得又要哭了。
当她把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拿在手上的时候,就问娥子,姐,这是啥?
娥子说,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大换缓缓地打开那层红布,里面是一个梳妆盒。
大换惊讶地说,姐,这不是海涛给我做那个梳妆盒么,我当初没拿,怎么在你手上?
娥子说,他做了两个,一个送给我了,我收下了,这个是海涛让我捎给你的,昨天我到他家去拿过来的。
大换说,我不要,我不要海涛的东西。
娥子说,你不要可不行,这东西不单单代表海涛的心思,也代表我的心思。
大换说,姐,你这事儿办得可就让人不明白了,你和海涛咋还扯到一块儿去了?
娥子有点儿害羞了,她瞅了瞅她妈,就把嘴靠在大换的耳边小声地说,现在,我们俩真的扯到一块儿去了。
大换笑起来了,她说,这也挺好,这也挺好。
大换和青山结婚那天,娥子喝多了,那天,她记不清喝了多少酒,回家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个儿是咋从青山的院里走出来的。
她摇晃着身子往家走,走到半路那棵大榆树下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就扶着大榆树站下来歇一会儿。
扶着大榆树,她的身子还是不停地摇晃,但是,她没觉得自己的身子摇晃,她觉着是大榆树在摇晃。
她傻呆呆地瞅着那棵大榆树,瞅着瞅着,她就觉着那不是一棵大榆树,是青山。
她用手指着大榆树不停地自言自语——
青山,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青山,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你要敢对她不好,我可不放过你……
青山,你是村长,我交给你的任务你可一定得完成,好好照顾大换……
青山,咱俩的事儿就别再提了,你就当没有那回事儿,你把它忘了吧,我现在跟海涛好了,你不用惦记我……
说着说着,娥子就哭了,她渐渐地就站不住了,她的手就从大榆树的树干上往下滑,靠在树干上的身子也慢慢地往下滑,往下滑……
就在娥子快摔倒的时候,有一双手就把她扶住了,那个人的胳膊非常有劲儿,他一扶就把她扶住了。
娥子回过头来瞅着那个人说,你是谁?把手撒开……我还是个姑娘,你怎么随便就摸人家姑娘……你再不撒开我就喊人了……
那个人没有松手,他说,娥子姐,你好好瞅瞅,我是海涛。
娥子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瞅,真的是海涛。
海涛说,娥子姐,你喝多了,我把你送回家吧。
娥子转过身来,一下子就扑在了海涛的怀里,她哭着说,海涛,我早就知道你对姐好,但姐是个姑娘,哪有姑娘上赶的,谈恋爱,还得你先开口。
海涛用手给她擦着眼泪说,娥子姐,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啥都不怕,就是怕在你面前说这话。
娥子说,别怕,你是男人,现在我就要你在姐面前把这话说出来。
海涛说,娥子姐,你喝多了,我现在对你说这话不行,你一醒酒就忘了。
娥子一把就把海涛推开了,她说,你还是个男人不?你说出来我就忘不了。
海涛挠了挠脑袋说,娥子姐,我不知道该咋说。
娥子说,你就说,娥子姐,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海涛壮起胆子说,娥子姐,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娥子瞅着海涛笑了,她又说,大点声儿,我听不着。说完就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海涛不害怕了,他把两个拳头一攥,浑身的骨节儿就咔咔地响了一阵子,然后他就昂起头大声地喊了起来——
娥子姐——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他的声音非常大,传得很远很远。
娥子瞅着他傻傻的样子,禁不住就笑了起来。那时候的娥子,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青山和大换结婚一年以后,娥子和海涛也结了婚,榆树沟的人都夸海涛有福,谁也没曾想,榆树沟里最好的姑娘竟然让海涛给娶走了。
大换的孩子生下来了,白白胖胖的一个大胖小子,青山给他取名叫松树。人们问他为啥给孩子取这个名字,青山就笑着说,我希望这孩子就像咱们栽的松树那样坚强,风催不跨,雪压不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过了几年,青山的愿望慢慢地真的实现了,他当上村长以后,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他带领人们把山上榆树沟营子的地里所有的风口都栽上了松树。随着一年一年过去,那些松树渐渐地长大了,浓密的松枝合拢成一道道坚实的围墙,把山上的那些田地都护住了。从那以后,每逢刮大风的日子,人们再也不用担心地里的土被刮走了,人们的收成也渐渐地好了起来。
外营子的人总是说,榆树沟的人真有尿儿,硬是把那样的破荒山治理成了良田。
榆树沟的人却说,我们榆树沟的人能干是能干,但没有人领导着干也不行,这都多亏了我们有个好村长,没有村长青山就没有山上的那些树,也就更没有现在的好收成。
榆树沟变样儿了,可是那个当村长的青山也变样儿了。三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就像四五十岁的人,当初白白净净的脸,变得又黑又老,当初那魁梧健壮的身板儿,变得精瘦精瘦的了,除了这些,他的头上竟然连白头发都有了。人们听大换说,青山的烟抽得越来越厉害了,白天抽夜里也抽,一到黑夜就一声接一声地咳嗽,时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榆树沟的人们咋也没想到娥子和海涛会搬家,搬到了一个离榆树沟很远很远的地方。
娥子和海涛搬过去的地方是一片大草原,娥子的爸爸在那里给人放牧多年,有的人雇他放羊不给工钱就给羊。羊繁殖得非常快,十多年的时间里,娥子的爸爸就有了自己的一个大羊群。
那年,娥子和海涛去看她爸爸的时候,他爸爸就说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放羊也快放不动了,可是他却不想回榆树沟。因为生活在榆树沟的人太苦了,所以他不想回去。
海涛第一眼瞅见草原的时候就深深地喜欢上了那里,明亮的蓝天下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碧绿碧绿的草,和青蟒山上那些白花花的石头比起来,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那时候他就有了搬到那里的想法儿。
除了喜欢草原以外,海涛想搬家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海涛的爸爸和娥子的爸爸都当过兵,他们俩是战友,也是最好的朋友。两个老头儿如果搬到一块儿,晚年就不寂寞了。
海涛跟娥子提起搬家的时候,一开始娥子还不愿意,榆树沟虽然穷点儿,可她不想离开那里的人,最主要的是她不想离开大换。可是后来,她还是经不住海涛的再三劝说,最后终于同意了。
说是搬家,可是他们啥都没带走,路途太远,锅碗儿瓢盆就没拿,山里的房子也不好卖,就把门一锁走人。
娥子和海涛搬家那天,大换赶着驴车送他们到火车站。那天,毛驴车拉着那几个人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娥子和大换哭了一路……
大换说,娥子姐,你这一走就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瞅着你了……
娥子说,再远,也不是天边儿,咱姐俩咋也能见着面儿……
娥子和大换咋也没想到,她们这一分开真的就就很多年没有见面儿。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娥子收到了大换的来信,信上说,榆树沟越来越旱了,竟然连大清溪的水也干了,山上的庄稼越来越不好,人们的日子又渐渐地不好过了。
娥子看完那封信,心里头真的不好受,那封信,他反反复复的读了好几遍,一边儿看一边儿哭,眼泪把信纸都打湿了。
那回,娥子一宿都没睡着,她惦记着大换。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赶到邮局,给大换寄去了一大包衣服和五百块钱,同时还有她写给大换的一封回信。她在信上对大换说,钱不用还了,如果有难处就再写信告诉她一声,她会想办法帮她。
从那以后,娥子就一直盼望着大换给她来信,可是却一直没有收到。
娥子知道,大换不给她写信是不想再麻烦她。
三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海涛的爸爸和娥子的爸爸早都没了,可是娥子和海涛却一直没回榆树沟。
忽然有一天,娥子真的再次收到了大换的一封信,同时收到的还有一张汇款单。娥子打开信封,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大换站在一大片杏花儿里笑着。多年不见,大换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大换了,照片里就能看见她的白头发和皱纹儿。
大换在信上说,近几年政府的人带领人们在山上又栽了好多好多杏树,杏树又抗冻又抗旱,杏核卖钱收入挺好。除了栽杏树,人们还搞起了养鸡合作社,现在,榆树沟的土鸡蛋远近闻名,销路不成问题,人们的日子又缓过来了。大换又说,这五百块钱必须得还给她,要不她心里不得劲儿。大换还说,如果方便,等来年杏花开了的时候让她回去看看,她实在是太想她的娥子姐了……
娥子读着读着又哭成了泪人儿……
 

 
第二年春天,大换和海涛真的回到了榆树沟,坐在汽车里从镇里往山上走,全是新修的公路。从车窗往外望去,满眼都是松树和杏树,看着那那大片大片的杏花,娥子觉得那不是她的故乡,那简直就是仙境。
榆树沟再也不是当年的榆树沟了,这里的一切一切都变了,公路修到了人们的家门口,一排排的大砖房也不知道是啥时候盖起来的。
娥子和海涛走进大换家的时候,狗一叫就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女人,那女人站在当院瞅着娥子和海涛就愣住了。
娥子说,大换,你看看我是谁?
大换叫了一声,娥子姐!就跑过来一下子把娥子抱住了。
大换哭着说,娥子姐,我不是在做梦吧……你还知道回来……这些年,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娥子拍着大换的肩膀说,大换,姐这不是回来了么,姐这不是回来了么……
姐两个哭了好一阵子,这才想起上屋。
海涛问,青山呢?他没在家?
他这么一问,大换就又哭起来了。
大换哭了好一阵子才说,青山没了,去年就没了,我给你们写信的时候没告诉你们……
大换和海涛当时就傻了……
大换说,青山真的没了,他是得肺病没的。
大换还说,青山要是不当村长,就不会死的那么早。
娥子含着眼泪问,青山的坟在哪儿?有空你带姐去看看。
大换说,他的坟就在西大坡,他活着的时候就一直对我说,他死了就把他埋在杏树林子里,那样儿,每年他就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杏花儿。
娥子和大换上西大坡去了,那几天杏花儿开的正旺,一棵接一棵的杏树开得如霞似雪,放眼望去,是没有尽头的花的海洋。
娥子和大换手拉着手,就像她们年轻的时候一样儿,一步一步的走上了西大坡。
大换指着远处的一个山头说,娥子姐,青山的坟就在那下面。
娥子站下来了,她朝大换手指的方向呆呆地瞅了很久。
娥子说,我想坐下来歇会儿。大换就和她坐下来了。
两个人坐了好一阵子,娥子说,我们下山吧。
大换说,你不是说要到他的坟前去看看吗?
娥子说,不去了,咋看他也是走了,你想开点儿。
大换说,你放心吧姐,我不是想不开的人……
娥子又上西大坡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她没跟海涛和大换说自个儿要上西大坡,只是说要出去溜达溜达。
在杏花深处,青山的坟地安静得很。
娥子拿出一瓶酒缓缓地倒在了青山的墓碑前,她仔细地端详着墓碑上刻着的那些字——
植树模范宋青山之墓,青蟒山县人民政府立。
瞅着瞅着,娥子就站在青山的坟前唱起来了——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有我可爱的故乡
桃树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桃林环抱着秀丽的村庄……
唱完了,她说,青山,你听见了吗?这就是我唱的那首歌儿,其实,当年这首歌儿我早就学会了,只是那时候我害羞不敢唱……青山,我知道,在你眼里不管桃花还是杏花,你都喜欢……青山,我也老了,用不了几年,就要去见你了,如果真有下辈子,就咱姐俩好吧,这辈子我把你让给大换了,下辈子不让给她了。下辈子,就让大换跟海涛好吧……
说着说着,她就笑了。
一阵风吹过来,万千往事就和那些飞舞的花瓣一起随风飘远了,她的眼泪在脸上流成了两条蜿蜒的小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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