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艰辛
发布时间:2015-06-15 15:35:00   来源:

作者简介:成树山  男  1947年出生 ,笔名:鹤轩  毕业于内蒙古建筑学院 大学本科,毕业后一直从事教育工作。于2000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发表中篇小说《岁月》,《富崽轶事》,长篇小说《我的人生》 先后在科尔沁文学报《内蒙古文学》刊登。
 
 
       叫来河,这条富有神话般的河流,弯弯曲曲的从西南向东北流去。
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两岸是大片的广漠而荒凉的草地,靠近河岸的地方,是世代生活在这的人们,用他们勤劳的双手开垦出来的肥沃的耕地。每到收获的时节,人们都高高兴兴地在这片黑油油的土地上收获着五谷杂粮——叫来河滋润着两岸的土地,滋养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一
       烧锅村就坐落在叫来河南岸,是几十个村子中最大的村庄。村子里的人家全住土坯房,有的已是破旧不堪了。一条笔直的街道,把村子分成南北两部分;村子东大门的南侧,有一棵高大的杨树——两个人手拉手才能围起来的粗而壮的树干,碗口粗的树枝伸向四方,柔嫩的树叶随风晃动像一把绿色的伞支撑在那里——村民们在每年炎热的日子里,聚集在树荫下乘凉。
        到这里乘凉的多数是男人,上了年纪的人,围在一起或蹲或坐,抽着旱烟唠家常嗑儿;几个青年人在一块儿玩“联”,说话的声音很大,张发在“哈哈”的笑声中笔直的站着——他大概是输了吧?!唯独那五个天真,活泼的孩子,旁如无人似的,聚在一块儿玩“砸杏核儿”;他们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每天除去吃饭、睡觉,总是形影不离的在一起。今天是星期日——他们玩的多高兴啊!
        “哎——杨六,干啥去呀?”张发大声的喊。
       杨万友慢慢地起来,问:“我爹在哪儿啊?”
       张发撇着嘴,向北边指了指村子的北边,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榆树,像一条绿色的屏障,把村庄和耕地隔开了。西北部分是没成材的“榆树毛子”,东半部分是苏义东家的房后,碗口大的榆树,长势非常喜人——笔直而挺拔,村民称这是“榆树林子”。榆树下长满了“驴尾巴蒿”。在烈日炎炎的季节林子里弥散着腥骚、辛辣的气味。
  杨六打了个喷气,急忙地走进树林子里割了一把“驴尾巴蒿”——当他快到林子深处时,“杨六,你割蒿子干啥?这蒿子是我的。你不知道吗?”苏义东的爷爷生气的喊着。
       杨六小心的拔开面前的蒿草,来到他的面前,说:“我不想用它做柴禾。我就想割一捆,捆把掃帚。”
  “那也不行!你没看见我在这看着吗?别说是你呀,就是别人来这儿也不行!”这个老头越说越来劲“前天,羊倌要到林子里看看,我硬是把他赶了出去。你快滚、滚——”
       杨六一个蒿子叶也没拿到——却可惜又生气。只能闷闷的回家。
       他的祖、父辈都是庄稼人。十六岁时,和父亲一起种白家的二十来亩地;过农村日子他是一把好手。吃喝穿戴都非常节俭——他穿的衣服,补了又补,再别人看来早已不能穿了。他总是舍不得扔。嘱咐老婆以后给孩子穿。逢年过节,偶尔还打上一壶酒。就着咸菜疙瘩,喝上一、两盅。一时不慎,酒洒在桌子上了;他会急忙低下头慢慢地左右摆动着脑袋,嘴唇贴紧桌面,直到吸净桌子上的酒。
       村子里人都说他“细线儿”,还给他起了个外号——“杨小抠儿”。
       这天是星期日,中午的阳光,火辣辣的照在大地上,天气异常闷热,让人喘不过气了。苏义东、徐宝和各自抱着一捆子驴尾巴蒿子,冲出榆树林子。跑到了杨万友家的门口,苏义东擦着脸上的汗水,划拉掉头发上的蒿子叶,大声地喊:“杨万友——,叫你呐‘小抠儿’爹绑掃帚吧。我们去“砸杏核”儿啦。”说完,两个人就跑了。
       杨六从屋子里三步并做两步地出来,看见地上地蒿子,马上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摆弄着,笑眯眯地自言自语:“义东怎么知道的?!”
       站在身后的万友说:“我在那天上学时,跟他说了。”
“这孩子比他爷爷强多了。真是个好孩子。”他在夸奖义东。可是又一想现在的义东,毕竟是个孩子,等到长大以后,还能这样对我吗?
       这时,高晓明和马玉田来了——有两道算术题,想同万友商量。万友爹拿着着刚绑好的扫帚,扫院子。晓明说:“你去买一把扫帚,比这个好使多了。”
       “那不得花钱吗?这年头,挣钱不容易呀!你看,这不是挺好使得吗。”他不停的晃动着手里的扫帚。心满意足地说。
        高晓明看着没有砍掉蒿子根,就绑成的扫帚,心里想——难怪人们叫他“杨小抠儿”。
        杨六的脑子里满是“钱”。舍不得花一分钱,舍不得扔一粒米。每天做饭时,他亲自去仓房里拿米——把舀在盆里的米又抓出来两把,放在另一个袋子里——日子长了,就攒了一些米。
        有一天早饭时,杨万友拿着空碗:“锅里没有饭了,我还没吃饱呢。”
        他爹把嘴唇上的饭粒抹进嘴里:“我也觉得欠点,咱俩喝点米汤,将就着吧。”推着杨万友说:“去,上学去吧。”
  杨六在出工前,对儿子说:“放学后,你把我挖的那些甜草卖了吧。放的时间长了,干啦。会掉称的。”就这么点小事,他嘱咐了两、三遍。万友把那捆甜草的秧子和硬杆儿全部剪下来。这捆甜草卖一角三分钱,他爹知道这事后,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并说:“像你这样大手大脚的,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杨万友有些生气,“钱、钱……在你的眼里什么东西都是值钱的。甜草秧也能卖钱?!”顶了他爹一句。
       杨六眨眨眼睛,耳畔响起了村长的吼骂声——你是什么东西?知道吗——富农分子。你敢把死人的骨头,捡来卖钱?你为啥这样做?我×你妈的。以前,你剥削别人,现在又干这种勾当。真他妈的不要脸。……前几天,杨六拎着一筐骨头去供销部卖了。张发问他:“这是从哪弄来的?”他说:“在东边的沙坨子里捡的。”
       这事苏村长知道了。急忙招集村民开会,把杨六叫去,狠狠地训了一顿。并命令他,不许动村里的任何东西……
       三个孩子做作业时,马玉田问万友:“那天晚上开会时,村长对你爹还说啥了?”
       “他不让地主,富农家的孩子和义东在一起玩儿。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边说边看了看晓明。
       “这个苏老疙瘩!啥事都想管。走咱们到宝合家看看。”玉田说完拉着他俩走了。
        五个孩子蹲在那儿,脑袋似乎顶在一起,依次的用劲的吹坑里的杏核;谁一口气把杏核吹到圈外就归谁。
        “哎!这儿是玩的地方吗?来回走人多碍事!到那边玩去吧。”宝合爹生气地说。
        五个孩子马上站了起来——当他看到义东在场时,笑着说:“玩吧、玩吧。不碍事。宝合呀,别打架。”说完向院里走去。院子里传出噼哩啪啦的响声——宝合爹把车上的叉子、铁锹扔在地上,又匆忙地往油葫子里灌满了油……
       “大叔,你这是忙啥啊?”晓明要喝水,边往屋里走边问。他没吱声。当走在晓明后面的玉田又问了一遍时,宝合爹说:“苏村长要用车拉柴禾,我给他送去。”
      “我们帮你推着送去吧。”晓明又说。
      “不用。我套上牛,干着送去。他家的牛在山上呢。”他说。
      当他赶着车,走出院子时,宝合对万友说:“不玩了,你们坐着车回家吧。”万友等三人把手里的杏核塞进了宝合的兜里。回头再看宝合爹。鞭子不停地抽打着牛的屁股,牛车很快的向东跑去。
      “你爹真行啊!村长借车他亲自送去,对别人不是这样吧?”
       “他愿意这么干呗,管他呢。”宝合说。
       “我方才看见他把油壶子灌满了油,挂在车上。别人借车时,油壶子里一滴油也没有;车被送回时,他先看油壶子里有多少油;油少了,他很生气,下次就不借了。这次是怎么了?!”“我听别人说,你爹很会‘溜须’——是真的!”马玉田把看到的和听到的笑呵呵的说了出来。
       宝合几次想骂他几句,但又不好开口,只得生气的站在哪里。
       “你们看——”马玉田拍拍宝合的肩膀,又向东指了指。只见苏村长和义东坐在车上,宝合爹赶着车去给村长家拉柴禾了,宝合气的咬着嘴唇摆摆手,示意玉田等快回家。自己转身回屋去了。
       宝合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常年在自家十几亩土地上,辛勤的劳动着。风吹日晒使他那干瘪灰黄的脸,满是皱纹;驼背弯腰但走起路来,腿脚很是麻利,待人办事先笑后说,非常圆滑,总爱占点小便宜。对村里说了算的人百依百顺,皆尽讨好之能事——他经常对家人说:“溜须总比骂人强!”
       他在徐氏家族中,排行第六,上辈人叫他徐老六,而村民们,叫他“须老溜”
       去年腊月的一天“须老溜”听说崔家的小儿子死了,认为讨好军属人家的机会来了,冒着刺骨的寒风向崔家跑去……
       苏村长站在崔家的院子里向他招手。他很快就意识到村长要派他去找人或去抬死人。这时,张发也来到他身边,马上对张发说:“村长招呼你呢,快去。”跟在张发身后来到村长面前。
       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口杨木棺材放在中间。“须老溜”看了看马上捂着肚子对村长说:“我心口疼的厉害,回去了。”
       苏村长说:“快进屋去,喝点热水。等一会还得‘举重’呢。”
       “喝水不管用,我要回去吃点药。”
       “那就快去快回。”村长大声的说。
       他转身跑出去并小声的嘀咕:“我才不回来呢。”
       张发在村长的指派下,挨家挨户的找人——每到成分好的人家,总是笑着说明原因,并把村长的名字说在前边,意思是村长叫我来找你们去崔家“举重”的。可是,这些人都找了些借口,就是不去“举重”;只有马玉田的父亲去了崔家——他们两家是亲戚。
       张发到了成分不好的人家门口,大声的喊:“军属崔老爷子的小儿子死了。你们快到崔家去。苏村长在那等着你们呢。快着点去呀!”
      漆黑的夜里,,马玉田的父亲和其他几个人,抬着棺材,冒着凛冽的寒风,跌跌撞撞的来到村东边的荒沙地里,费了很大的劲把死人埋了。
     “举重”的这几个人进了村口,各自向家里走去。崔起没搭理他们。乐呵呵的拉着村长往他家里走,并对张发说:“你也回家吧。”
      崔家好酒好菜的招待了村长,酒足饭饱之后,他们把村里的地主、富农逐个的说了一遍……崔起还在村长面前说了小牛倌儿许多坏话。……
      每天清晨太阳刚刚露出东方的地平线时,烧锅村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门敞开这,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喷出,清风徐徐吹过,村子的上空浮动着灰蓝色的薄雾。此时,撒——牛——啦——,撒——羊——啦——牛倌儿、羊倌儿挺着脖子,发出嘹亮的喊声,手中的鞭子,不停的抽打着牛羊的屁股;人们拿着干活的工具把自家牛羊赶出来。顿时,欢快的说笑声,牛羊的尖叫声和雄鸡清脆的长鸣声交融在一起,奏响了一天生活开始的交响曲,回荡在大街小巷的上空,使人感到无限的愉悦……
       牛群走到大杨树的北边,苏村长拿着一根树枝,干着自家的牛来到小牛官儿的身旁,说:“你这是咋放的牛?我的小牛犊怎么瘸了?”小牛倌儿说:“它和别的牛顶架时,踩进地羊窝里,扭了腿。”“还是你没好好看着,呆在沙坑里睡觉了吧。牛腿要是不好你就赔我的牛。”苏村长手里的树枝狠狠地打在小牛倌儿的身上。小牛倌儿什么也没敢说,含着眼泪,捂着屁股跑了。
      “小兔崽子,不好好放牛,我还要打你。”他用树枝子指了指小牛倌儿。
       这时,孙秀甩着鞭子,赶着羊群走过来,笑着对村长说:“这是咋啦?生啥气!使劲的打他一顿就行了。”苏村长没吱声,他又接着说:“对这种人就得狠点。我每天撒羊时,在杨六家的门口,喊十来声:“撒——羊——啦——”他才慢慢地把羊赶出来。前天,我喊:“×你妈啦——,就这么一声,他很快把羊赶了出来。真是受熊不受敬。”
       “哈哈,你的法儿真好使。”村长笑了,点点头。牛、羊群出了村口;干活的人们急急忙忙地朝自家的地里奔去;孩子们三、两结伴,连跳带蹦的来到学校。——烧锅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清爽的微风徐徐吹过,野草地里泛起层层绿波。几百只牛羊,贪婪的在这里觅食;鸟欢叫着自由自在地盘旋在空中。——草地显得更加宽阔生生不息……
       小牛倌儿孤独的坐在沙丘上,望着村长家的那个牛犊子,心里又气又恨……
       孙羊倌儿来了,带着一副亲近的面孔,伸手摸了摸小牛倌儿的屁股,说:“苏老疙瘩最坏。对你们更是不讲理——不是打就是骂。把你打疼了吧?”小牛倌儿没有说话。他十分清楚孙秀的为人——当面说好话,背后骂你祖宗。“我不能不理他呀。”小牛倌儿心里想着,忙说:“孙大叔,你说,我能打瘸他的牛吗?可是,他为啥要打我呢?!”
       “啊?哈哈,打就打了呗。以后,离这种人远点。”一副很解恨的样子,甩着鞭子,撵羊群去了。
       小牛倌儿望着孙秀远去的背影,眼前呈现出三天前傍晚的情景——
孙秀不停的抽打着跑在回家路上的羊,羊群趟起的黄沙,在落日余辉的映衬下,宛如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随着羊群向村子里飘动。当他看到苏村长站在自家的门口时,捂着鼻子跑到羊群的前边,笑哈哈地对苏村长说:“你不用在这儿等着,我每天会把你的羊圈上的。”边说边把苏家的六只羊拨出羊群。又说:“快回去歇着吧,累了一天了。”
       羊群慢慢地向村里移动着,这时杨六来拨自己的羊。而孙羊倌儿手中的鞭子打在羊身上,羊群散了。“咩——咩——”乱叫的羊,东一只、西一只到处乱窜。杨六摆动着双臂,东跳西蹦的要截回自己的羊。
      “杨小抠儿,快着点吧。怎么不认识自家的羊啊!真他妈的白活了。”孙羊倌儿打着喷嚏说。
      “你真是个坏种,打散它干啥?”杨六在骂他。
      “对你们这种人,我就这么干。我×你妈的。”孙羊倌儿听到杨六骂了他,也大声的骂着杨六,转身回家了。
       家家户户的灯亮了。满头淌汗的杨六牵着那只山羊,走出张发家的大门。
       “快滚,——杨小抠儿”——“咣当”一声,张发关上了门。
       小牛倌儿的牛群就跟在孙羊倌儿的后边,所以,前面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楚地看到了……
       每到农忙季节,小牛倌儿的父母总是替儿子去放牛;小牛倌儿起早贪晚的在地里间苗、除草。中午蹲在地头拿出早晨带来的干粮,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又拿起锄头耪地了。
       火辣辣的阳光照在他的黑黝黝、湿漉漉的背上,他顾不得擦汗。只想早些干完地里的农活去替换年迈的父母。
       他偶尔也想——有个人来帮帮我那该多好啊!可是谁能来帮我呢?他直起腰抹一把脸上的汗水,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喂——,小牛倌儿!地里的活快干完了吧?”邹殿林在自家的地里举着锄头对他喊。身边站着结婚不久的妻子。
       他没吱声,抡起锄头又去耪地了。
       邹殿林去年腊月结婚,媳妇是村里侯祥的二姐。这个女人去年离了婚,回到娘家来了。邹殿林的大哥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跑到侯家替四弟提亲;张发的老妈也托人去给儿子说媳妇;而小牛倌儿的舅舅也去给外甥当介绍人。——啊!“真可谓一家有闺女,百家来说亲啊!”
       张老太婆听说小牛倌儿家到侯家说亲,气不打一处来。拿着小木棍,带着张发,愤愤地闯进小牛倌儿的舅舅家。伸着脖子喊:“你怎么想起给他家当媒人了?富农家的臭小子,能说贫农姑娘吗?”
       “富农家的孩子就不能说媳妇了?”他狠狠地瞪她一眼,又上下打量她的穿着——哎呦!这位“处四害,讲卫生”时期,村子里的卫生检查员,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啊!
        小牛倌儿的舅舅又好气又好笑,“他是年轻人,和你家的张发一样……
        没等小牛倌儿的舅舅说完她又喊起来:“不一样!我家成分好。那样都比小牛倌儿强。我就不让侯家二丫头嫁给小牛倌儿。”唾沫星子喷到了他的脸上。
       “滚、滚!滚出去。张发整天吊儿郎当什么活都不敢。就会给苏老疙瘩溜须。你想想人家能嫁到你家来吗?!”小牛倌儿舅舅把她推到大门外……
        由于张老太婆的搅和,小牛倌儿的舅舅打消了说媒的念头。后来他对小牛儿倌的父母说:“别着急,我一定会给外甥说上媳妇。”
       张发在他妈的催促下,迈着轻盈的脚步向侯家走来。在推开屋门的同时——“侯祥在家吗?”话音未落人已经进屋了。
       侯祥的二姐停了手中的针线活儿,“啊,是张发呀。快到炕上坐吧。这儿热乎。”拍着炕席,显得格外的亲近——大概是几年没见面的缘故吧。
       “在这儿坐挺好。”他很不自然的坐在凳子上,腼腆的看看她:“二姐回来有好长时间了吧,挺好的吧。”她“嗯”了一声,低下头,忙着手中的活儿。
        侯祥看了看炕上坐着的娘俩儿,对张发说:“咱俩到外面逛逛。”
        “走吧。”张发很不情愿的跟侯祥走了出去。
        始终没说话的侯老太太,对二女儿说:“你猜猜张发来干哈?”二丫头手中的活没停,眯着眼,似笑非笑的撇了撇嘴。——两人心照不宣的明白了张发来的意图。
       张发回家以后,把去侯家的情况跟妈妈说了一遍,还特意把侯二丫头说的那句话重复了几遍。
       张老太婆想了想然后说:“看来这事能办妥咱们不用托人了。你以后多跑几趟,好好的和二丫头套近乎。你可要勤快点,帮他家多干点活儿把这事办妥。那才是妈的好儿子。”
       张发又到侯家来了。进屋后,对炕上坐着的母女俩点头弯腰的笑了笑,然后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邹殿军和侯祥在炕梢打扑克,看见张发来了,他的椭圆形的脸立刻拉长,说:“你又来干啥?整天你啥活也不敢。看你家的日子穷的啥也没有!柴火都是烧上顿没下顿,你去搂几捆不行吗。哥三个一对半懒种。快去给当官的溜须吧!”邹知道张发来的目的所以才狠狠地数落他一顿,叫他以后不再来侯家。
       张发听他揭了自家的老底儿,虽然感到很尴尬,但也不想示弱——“你说我不干活,你不是靠你大哥活着吗?你就知道搞对象,还有嘴说我。”张发冲着他大声的喊。
       邹火的站起来,指着张发的鼻子说:“你能和我比吗?我有房、有地、有牛羊你家只有两间旧土房。再看咱俩穿的衣服——我哪样都比你强。”手中的扑克牌打在张发的脸上。他一怔,拳头已经戳到了邹的肩膀上……
       侯祥窜到中间,把他俩隔开。
       “真不要脸!在这儿打啥仗?快领张发出去。”侯老太太厉声说。张发一听,侯家要赶他出门,知道自己要办的事没戏了。冲着邹唾了一口唾沫,说:“看你那熊样。”愤愤的,很不情愿的离开了。邹殿林往炕里边凑了凑,说:“张发算个什么东西。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他虽然说的是张发,实际上是表明了自己的目的。
       侯老太太跟他说了一些关于日常生活中的事。问:“你和你大哥在一起过,人口多。假如你结婚了,那三间房子能住得下吗?”
       邹马上说:“我大哥说了,以后会给我们改三间新房,过自己的日子。”他说的很慢,眼睛瞟了瞟侯家二丫头——她手中的活儿停了,笑着看了看邹,红着脸低下头。
       其实,在家里没有外人来时,娘俩合计过这些事。现在,听了邹的话,侯老太太放心了;二丫头心里甜甜的。
       邹把这一切告诉了大哥。大哥马上托村长去侯家把亲事定下了来。
       去年腊月里的一天,是邹殿林和侯家二丫头结婚的日子。主持人苏村长伸长脖子喊:“结婚典礼开始——”在人们的掌声中,新郎新娘向毛主席的画像三鞠躬。接着人们簇拥着这对新人进入了洞房。
       宴会开始不久,张发出现在邹家的大门口。邹笑着跑出来,拉住他的手,说:“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张发被他的热情,弄的神魂颠倒、语无伦次“来了。这——这——,不是来了吗。”说话有些口吃。又忙着把他妈放到他兜里的两毛钱塞到邹的手里。于是两人拉拉扯扯的来到了酒桌旁……
       张发看到桌子上丰盛的菜肴,闻着肉的香味,恨不得马上大口大口的吃到嘴里;但又怕别人笑话他嘴馋没出息,只得闭紧嘴唇,张望着其它的饭桌。
      “现在,请大家举杯,共同祝愿这对新人百年好合,生活越过越美好!干杯——”主持人得话音未落,张发嘴里的酒早已入肚,有飞快的往嘴里夹肉——两边的腮帮子被撑的鼓起来了……
       邹殿林拍着他的肩膀,说:“我给你满杯酒吧。”
       张发嘴里全是肉,说不出话,只是高兴地点了点头,连续往嘴里倒了两杯酒。
      “你的酒量真大啊,多喝点吧。”邹说着到别的桌上满酒了。
张发继续狼吞虎咽的吃着喝着,对同桌人的指指点点的嘲笑全然不顾。过了一会,抹掉衣襟上的饭粒儿对邹说:“你忙吧,我走了。”晃荡着脑袋出了屋门。
      一股清风扑面而来,张发顿感天旋地转,手马上扶到墙上,“哇——哇——”大吐不止——可惜呀!刚刚进肚的酒肉,瞬间全都倒了出来。邹递过一瓢凉水,他喝了两口感到清醒了许多。眼睛直直的盯着邹殿林,说:“你——是个好坏种。”
       “我当然比你好多了。我要是不“坏”你,能和侯祥的二姐结婚吗。你呀,打光棍去吧。”边说边把张发往外推。
       侯祥从屋里跑出来说:“哎,回来,咱俩再喝两盅。”
       “喝!喝你的尿吧。”张发没回头,径直往前走。
      邹殿林拦住侯祥,“别理他。咱们喝酒去。”说着他俩又回到了就桌旁……
     
                                 二
       农村合作化以后,烧锅村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破旧低矮的“马架子”不见了,增添了十几栋新盖的土坯房,门窗都是崭新的,看上去很是漂亮。家家户户的牛羊圈已被拆除,各家在院子里种上了苞米和蔬菜,也有的人家在墙旮旯处栽了桃树、杏树。——焕然一新,生机勃勃的气息笼罩着全村……
       村子东边大片的沙荒地里,比较肥沃的地块已被开垦出来,种上了荞麦、糜粟;其余地方的野草嫩绿而清翠,生产队的几百只牛羊常年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里。
       以前的小牛倌儿不放牛了。他每天和村民们一起参加集体劳动。这是个勤恳、任劳任怨、少言寡语的年轻人。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说起他总是赞口不绝;他的舅舅更是跑东村奔西村的给他说媳妇。因为他的出身不好,人家都不同意。过了很长时间,几经周折,在舅舅的努力下,小牛倌儿同邻村的一个寡妇结婚了。
       结婚那天,没有人来贺喜,没办酒席,在舅舅的一手操办下简简单单的就把喜事办了。小牛倌儿结婚后,舅舅特意到张发家去了一趟。张老太婆乐乐呵呵的迎了出来,说:“你怎么有功夫到我家来?快进屋里坐吧。”
       小牛倌儿的舅舅站在院子里,望着她那布满皱纹灰黄色的脸,直截了当的说:“你不是说小牛倌儿这辈子说不上媳妇吗?他前几天结婚了。你的张发什么时候结婚啊?……没等说完她抢着说:“别说了,怪我的张发不争气。人家小牛倌儿多能干啊,还会过日子。”
       “张发不是不会干活,就是不想干。不会过日子那是和他妈学的。你不是说过吗,成分不好的人是说不上媳妇的,你家的成分好,你的三个儿子,怎么一个也没说上啊!”他轻蔑的笑着,几句话说的她耷拉着脑袋,手划拉着胸前的灰土,以往趾高气昂的表情荡然无存了。她羞愧的说:“我以前说的不对,你别生气。我求求你给张发介绍个对象吧,他已经三十好几了。”
       “哎呀!你能用的着我?!我是小牛倌儿的舅舅。你最好去找那些当官的吧。”他扭身离开了张家。
生产队长叫张发当小组长,可把他乐坏了。在队长的分配下,整天东跑西窜的去支配那些人。一天早晨,张发来找马玉田的父亲,说:“老叔,队长叫我告诉你,去替杨万友扶犁杖。”
       他又急急的来到杨万友家大声喊:“今天,你不用去扶犁杖了。去给五保户去搭炕,快去。”全是命令的口气。
这天晚上,杨万友把记功的手册放在记工员面前,“给五保户搭炕了。”
       张发插嘴说:“五保户的活儿,是生产队包起来的。就得地主、富农去干。不给记工分。”
“五保户家的活就是生产队里的活儿。这是在给生产队干活,怎么不给工分呢?你什么活也不干,东跑西逛每天都记工分。万友一个人去搭炕又脏又累,应记最高分。”记工功员马玉田说。
         队长在一旁点了点头,玉田给万友记了十分工。
        “你怎么给他记这么多工分?你说的算吗。”张发大声地喊。
        “咱们大伙儿想想,搭一铺炕,两个人一天才能干完。万友一天就干完了。记十分工还多吗?张小组长啊,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去找你的那几个哥们儿干吧,我一定给记最高工分。”玉田的这几句话,把张发气的晕头涨脑,一时说不出话来。可又觉得很没面子。于是脱口而出:“我找别人。找不动啊!”
屋子里一阵哄笑——张发红着脸看看侯祥,伸手要一块卷烟纸……
玉田又说:“你算说对了,你就会熊万友他们,以后你改改吧。”
“算了。快记工分吧。”侯祥有些不耐烦,把记工分的手册仍在桌子上。
玉田在他的手册上记了八分。
侯祥拿过来一看,瞪着大眼睛说:“给万友记十分,给我怎么记八分?”
“放牛就是八分,这是生产队规定的。”玉田说。
“放牛也很累,跟着牛群跑一天,累的我两腿酸疼……侯祥还没说完,生产队长站起来说:“放牛比搭炕还累吗?你认为累明天就别干了。”
“我还不想干了呢,你找别人吧!”侯祥愤愤地往外走。
“真是个懒种,谁家的姑娘会嫁给你呀。”队长指着他的后背生硬的说。
“是啊,侯祥已经二十九岁了。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成家呢。”邹殿林心里很着急。
第二天,邹殿林冒雨来到侯家。侯祥两手抱着双肩来回走着,又不时向外看看,侯老太太坐在炕头上,颤抖的手拿着烟袋,指指点点的对侯祥说:“快烧火做饭吧,我都饿了。”话音中有些央求的语气。
老人家顺手把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又马上把手伸进了衣兜,掏了几下什么也没拿出来。唉——长叹一声。又瞅了瞅邹殿林。邹立刻明白——这是没火柴了,他马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给老太太点着烟,又顺手把火柴扔到老人面前。
侯祥在外屋,把他砍碎了的挑筐,塞进了灶堂;又用他妈面前的那盒火柴点着了火。望着熊熊燃烧的灶堂里的火,呲呲牙笑着说:“这幅挑筐,可派上用场了。这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邹殿林气的肚子鼓鼓的,瞪了他两眼,说:“你的身上全是旧的。你怎么不把他去掉呢。你想想——照这样下去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老妈还得靠你养活呢。别人都骂你懒种,你就不能改掉这样的坏毛病?”
侯祥羞愧的低下了头,默默地琢磨着二姐夫的话……
过了一段时间,邹殿林在生产队长面前说了很多好话,才把侯祥安排到食堂里去干活了。管理员马老二叫侯祥去烧火,他二话没说跑到场院抱了一大捆柴火……当他看到水缸里没水时,就主动地拿起扁担去挑水了;他还不干面子活,食堂里脏活累活总是抢着干。
一个多月以后,人们都说侯祥变了,变得会干活了。他的二姐夫和他开玩笑说:“懒种侯祥不懒喽。”在家里总是嘱咐侯祥:只有这样干才能过上好日子。我一定帮你说上媳妇。
苏义东在食堂里东瞅西看,逛逛当当。啥活轻快就干啥活。每天的早午晚村民们来打饭之前,他抢先把勺子抓在手里。打饭时,他会“看人下菜碟”——当官的、和他爹要好的他会多给一些;对一般的人,总是不多不少;对地、富家庭的人他是仇视……
高晓明把饭盆放在锅台上,他乜(nie)斜着说:“放假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天才会来。”他根本没听晓明说的话,手里的饭勺锅上锅下的划拉——锅沿上的饭粒,锅低下糊了的锅巴,全都舀到晓明的盆里。接着,把只有几片菜叶的稀菜汤舀到菜盆里“好了。”
高晓明瞪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饭菜走了。苏义东给人分饭菜的做法,被管理员马老二和玉田看的清清楚楚。他俩相互对视是了一下,又互相点点头……
晚上,高晓明又来打饭,他看见苏义东在里间屋里扫地,耷拉着脑袋,东一下,西一下地划拉着。
高晓明凑到门边对他说:“你怎么扫地?人们又来打饭了。”
“你管得着吗!打你的饭吧。”苏义东看了看马老二说。
管理员马老二热情的招呼大家“不要挤”并公平的给人们舀着饭菜。
他是马玉田的二大爷,为人忠厚老实,办事认真公正。他很讨厌苏义东和张发。但是,由于看在苏老疙瘩的面子上才让苏义东到食堂来了。此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分饭的人,他才亲自拿起了饭勺……
苏义东到食堂来干活不久,张发把他找到没人的地方小声说:“食堂用一个压碾子的人,让你妈去呗。”
苏义东说:“你在马老二面前帮我说说行吗?”“我看没问题。你听信儿吧。”张发满口答应。
碾房是食堂的仓库。苏义东的妈把压好的米面装成袋子,整齐的放在旁边,就又去忙其他的活儿了。她不论低着头或抬着头干活,看在眼里的全是黄橙橙的小米和雪白的荞面。心里总是犯嘀咕——我真傻!?放着这么多的粮食,我怎么还是让家人有时饿着肚子呢。
晚上回家以后她找了一块旧布,在棉袄的衣襟里缝了一个布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晚上收工时,她都装上大半袋的小米或荞面,若无其事的回家。
时间长了,他觉得每天拿回去的东西太少了——于是在“多多益善”的心情支配下她麻利的装上满满一兜小米,系上棉袄的扣子,去捡掉在地上的笤帚。
就这么一弯腰,满是小米的布兜被压开了一条口子,唰——一多半小米落在地上和鞋上,她急了,心里“怦怦”的跳,唯恐来锁门的管理员看到。慌乱的在沙地上划拉了几下,地上的小米多半被沙土盖上了。
这可谓想啥来啥。管理员推门进来了,看见她鞋上有些小米就说:“米撒到鞋上了快捡起来。”
她迅速弯腰捡米。由于动作太快,兜里剩下的小米全都倒了出来,足有七、八两重。
“你这是在干啥?我们一年的口粮食三百六十斤。这些米是一个人一天的口粮,你想把它拿回家。这是偷集体的粮食。”马老二指着地上的小米大声说。
她的心跳的更厉害了,脸和脖子涨的通红,羞愧说:“我错了,以后不这么干了。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我求求你。”
“我认为你是很本分的人,才让你一个人来压碾子。没想到你会这么干!你的儿子在食堂打饭时,看人分饭。你又偷小米,这不是一次了吧。”马老二劈头盖脸的数落着她。
她说不出话,急忙的收拾着地上的小米。
“算了。快回去吧。明天不用你压碾子了。”马老二非常生气的把她推出去,回手锁上碾房门。
她低着头往家里走,不愿和任何人说话;总觉得身前身后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直直点点的说笑……
这个女人,在苏老疙瘩当村长的年月里,每次出门,总是昂首挺胸,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很有节奏的晃动着双臂走在大街上。当有人和她说话时,她只是微微的点头了事。她很喜欢张发和“须老溜”,见到他俩就停下来,说几句话,有时还开心的笑笑。偶尔遇到杨六等人,就摆出村长夫人的架势,训斥他们几句。
苏义东十三岁那年曾经背着家人给杨六送去一抱“驴尾巴蒿”。她知道了此事对儿子说:“你怎么给他送蒿子,那是咱家的东西,他们以前熊过我们,以后不准同这些人来往。”并告诫儿子——离那些人远点。从此,苏义东就远离了儿时的小伙伴,仇恨的心情也越来越重了。
苏义东看了看他妈的脸色,觉得和每天不一样问:“妈,你这是咋的啦?”
她当着老头子的面,把发生在碾房里事告诉了儿子,又说:“今天可真够倒霉了。偏偏让马老二碰上了。以后我可怎么出门办事啊。”
苏义东也被赶出了食堂,憋着一肚子火。听他妈说完,马上站起来,说:“玉田的二大爷真不是个东西。+他妈的。我要狠狠地打他一顿。”
他爹把他拦住了,说:“你们俩做的都不对。你还去找个啥。以后赶着来吧,长长的袍子还能会不到亲家?”
苏老疙瘩没精打采的坐在炕上——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待他的家人;可又一想,现在自己说了不算了,就只能忍着吧。还很不情愿;只能希望儿子早些出人头地,为自己消除这口闷气。
苏义东也仰面朝天的躺在炕上,眼睛直直的盯着屋顶,心里想,我苏家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等着吧,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们。于是,走到他妈跟前给妈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马玉田要和田凤英结婚了。他俩在烧锅村小学彼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毕业那年定下了终身大事。就在腊月初结婚的前一段日子里,田凤英的父亲向马玉田家要八十元彩礼,玉田说:“干嘛要八十元啊,太多了吧。”“我们要的是‘四平八稳’的数,图的是平安、吉祥。这些钱我不要,都给凤英带回去。希望你们以后生活的更好。”田凤英的父亲笑着说。
玉田东借西借只凑了七十元,还缺十元,到哪儿去借啊?他焦急的想着……“啊,有了……”于是,他找到了寒假在家的高晓明——说明来意。——晓明马上答应了。
第二天,高晓明从父亲那拿了十块钱,送到了玉田的手里。
玉田笑的是那样的开心,并叮嘱晓明,在他结婚那天必须来喝酒。
腊月初六,玉田家的大门上,贴着一副红红的对联“结良缘知寒知暖知音”“配家偶同心同德同志”,横批“百年好合”。前来贺喜的人屋里屋外的也帮着忙碌着。清脆而响亮的鞭炮声伴着人得欢笑声,使这个单调而平静人家,顿时繁华、热闹起来了……
高晓明、杨万友来到玉田家大门口时,身穿青斜纹布棉衣,条绒棉鞋的玉田,急急的从院里跑到了他俩面前,六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玉田说:“我知道你俩一定会来走,到屋里坐。”他俩没动,向院子里看了看,晓明说:“还是不进屋吧。我们祝贺你……没等晓明说完万友抢着说:“我俩祝你幸福!”说着,他俩各自把五毛钱塞进玉田兜里。
“不行,必须进屋。”玉田拉着他俩往屋里走。
结婚喜宴开始了。主持人崔起站在屋地中间,举着酒杯说:“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老马家大喜的日子,玉田和凤英结婚了。大家来贺喜。我替马家谢谢各位。让我们共同举杯,祝愿这对新人生活美满幸福。干杯——”话音刚落,祝福声、欢笑声轰然而起……
高晓明、杨万友张发以及宝合爹坐一张桌。宝合爹没和别人打招呼就把一大块肥肉塞进了嘴里又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又低下头,去扒拉别的菜往嘴里夹,同桌人得眼睛都注视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了,侧着脸对杨万友说:“你们五个在一起长大的孩子,玉田结婚了,你啥时候说媳妇啊,我也去喝酒。”
“我——不知道。”万有迅速的反问,“你家宝合咋还不结婚呢?”
“快,我正在为他张罗呢。到时候,你俩一定去喝酒啊。”他勉强的笑着说,又瞅了瞅张发,说:“你们哥三个,都没说上媳妇,年龄比玉田大七八岁吧。嗨!哪管能说上一个,也不算白活啊。” 说完,哈哈的大笑——大概觉得自己的最后一句话,不近人情吧;于是拍着张发的肩膀说:“别生气,我瞎说呢。”
张发的脸红了,低下了头。手中的筷子夹起一根粉条慢慢的往嘴里送……
晓明坐在那一直没说话,眯着眼睛凝视着张发。当宝合爹的话音刚落,又看到张发的这种表情,他想出了一幅对联“兄兄携弟三根棍,弟弟随兄六个球”横批“一门无福”自己也觉得好笑,这往哪去贴呢?
万友不知晓明在想啥,又看了同桌人的表情,马上站起来,端起酒杯说:“这是喜酒,我们祝玉田夫妇生活美满。干杯!”五个人的酒杯碰在一起——一饮而尽。
“各位亲朋好友,新郎新娘来满酒了——”主持人崔起说。
新郎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拉着新娘,缓步来到万友、晓明面前,新娘笑着说:“你俩都好吧!谢谢你们。我来满杯酒表示我们的谢意。”随后又给同桌人满了酒。
玉田把酒杯举到田凤英面前说:“来,给我也满上。”
她腼腆的笑了,“你可不要喝多了。”轻声的嘱咐玉田。
“谢谢各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玉田说。
晓明爽快的说:“我们祝愿新郎新娘永远恩恩爱爱、志同道合;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去创造美好的生活。”万友举着酒杯,“祝福你们,祝福你们!”
田凤英笑的是那样的开心,连声说:“谢谢,谢谢”……她在烧锅村有好几位同学,只有晓明和万友来参加她俩的婚礼了,——玉田和他们的感情是多么的深厚啊!
……

高晓明怀着沉重忧郁的心情,缓慢的走在回烧锅村的路上,每迈一步觉得脚下有千斤重……他回头看了看默默的跟在身后的妻子,说:“你看现在这种状况,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你不用想的太多,我们还年轻,不怕吃苦受累。‘没有受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只要我们能干,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妻子说。
他苦涩的笑了笑,觉得眼前一片茫然,看不到一丝光亮。可是,模糊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少年时期几个小伙伴的身影,只是表情各有所异——笑面相迎的、怒目相视的、若及若离的,一忽而过的消失了。
妻子望着他迟钝、呆愣愣的神态,拍了他一下问:“你怎么了?”
“啊!没——没怎么。”他使劲儿的眨了眨眼睛,“咳——我的好时光已经结束了。”似乎在自言自语。
“你咋这个样子!我们还年轻,能劳动一定能生活的很好。”妻子说。
他拉住妻子的手晃动着,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刺骨的北风卷着黄沙和枯枝败叶越刮越大。他俩感到有些冷。于是,在一个沙土堆旁坐下来。晓明点了一只烟,大口大口的吸着,侧着头凝视着他工作过的地方……
六年前,二十岁的他,怀着喜悦的心情,迈进了这所农业中学的大门。他吃住在学校里,同师生们朝夕相处,彼此间团结尊重,相互关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以前那些亲近、和善的面孔瞬间变得冷若冰霜,眼睛里流露出敌视的神情。这些人是当然的“革命者”、“造反派”。在“打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口号声中,各个学校单位的当权者都靠边站了。出生在地富家庭的教师,不许走进课堂,在“造反派”的监督下,学习最高指示。在“斗私批修”学习班上,“造反派”命令这些人深刻领会“最高指示”,下定决心,和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
高晓明在学习班上说:“我是出生在富农家庭,可我是生在红旗下,受了党的十多年的教育,我热爱教育事业,决心为党的教育事业贡献一生。”
以前和他关系密切的教师说话了,“你是引导学生走‘白专’道路的带头人。听学生说他们问你‘实事求是’怎么解释,你说的和字典上解释的一样——学生非常尊重你。你嘱咐学生刻苦勤奋的学习,博览群书,才能学到更多的知识。这是引导学生不关心政治、不为人民服务。这是剥削阶级的思想表现。”
这个教师的话音刚落,几个“造反派”站了起来,用红宝书指着高晓明,大声嚷嚷,“这就是剥削阶级的思想表现。必须深挖思想根源。你就是在走白专道路。”
晓明呆坐着,怎么也想不通,回答学生一个问题,让他们努力学习,怎么就是走白专道路呢?!
这种随心所欲的上钢上线,在那个时期是司空见惯的。
学习班上,“造反派”、“革命者”认为自己没“私”,无需斗“私”只能命令别人去“斗私”至于“批修”嘛,就更谈不上了。
晚上召开批斗会,校长和年纪较大、出身在地主家庭的教师,弯腰站在会议室的前边,接受批判。“造反派”、“革命者”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举着红宝书,大声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震耳欲聋的声音回荡在会场内外。
高晓明清楚地记得,在批斗校长的会上他说:“我的成分是地主,我要深挖剥削阶级思想根源,在大家的帮住下,斗掉私心杂念,用无产阶级思想武装自己,干好教学工作……
他还没说完,以前和晓明要好的青年教师,“霍”的站起来,说:“你这是‘斗私’吗,是挖资产阶级的根源吗?肤皮潦草的说了这么几句,纯粹想要蒙混过关,我们决不允许!”“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那个年轻的教师走到会议室的门边,拿起一根木棍,对那几个被批斗的人,劈头盖脸的打了起来,主持会议的造反派也动手打人了,只三两下,就把那个年纪大的教师,打的捂着脑袋趴在地上了……
那个年轻的教师扔了木棍,脱下自己的鞋,狠狠地打在校长的脸上,他双手捂着脸向后倒退着,鲜红的血从鼻子、嘴角淌了出来……
学习班、批斗会日复一日的进行着。这天的批斗会上高晓明没看到校长和那位老教师。坐在他前面的造反派们相互小声的谈论着,“他们是不想脱离剥削阶级的家庭,不想挖资产阶级的思想根源。”“他们的骨子里是剥削阶级,不想改造自己。所以,才这么干的。……后来晓明知道了——那两个人忍受不住残酷的毒打,无休止的逼供,一个跳井了;一个用刀片割了自己的脖子。
昨天的下午,造反派的头头对晓明说:“你是富农成分,革命者对你们这些人很仁慈了,无产阶级的教育事业不需要你。从现在起你被清理出教师队伍回家去吧,在贫下中农的监督下好好的改造自己。”
……
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久久的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他眯着眼睛,向周围看了看,被寒风吹起沙尘和荒草的枯叶漂浮在空中,一只折断的树枝掉在他面前的沙地上,在狂风中滚动了几下,被沙丘上流下的黄沙埋住了半截。他看了一会,拉起妻子向烧锅村走去……
            四
高晓明在烧锅村没有住处。几经周折,在一位同族长辈的帮助下,得到村委会主任的允许住进了生产队废弃多年的,门窗破损多出漏风的两间土房。——夫妻俩长处了一口气“哎——总算有个安身之处喽。”
高晓明早早的来到生产队,看见小牛倌、杨万友和带着白布条的老刘头在扫院子。
张发从屋里平跑出来对晓明说:“你看见了吧,他们在给生产队尽义务。这是革委会的决定。以后要再早点来。”高晓明扫着院子慢慢的靠近杨万友小声说:“他怎么来扫院子了?”同时向老刘头看了看。
“人家说他是‘坏分子’。” 万友的声音小的有些听不清。
刘老头读过书,能说会道写的一手好毛笔字;青壮年时期以做买卖为生;子女们成家立业之后,他什么活都不干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他参加了造反派的战斗队高喊着“打倒走资派”的口号,去批斗生产大队王支书,夺大队的领导权……
王支书是从部队转业回村的,掌了大队领导权以后,干了些自私自利的事。刘老头对他很有意见,就伙同造反派去造他的反夺他手中的权。
批斗会上刘老头指着他的鼻子声色俱厉的揭发了他营私舞弊的事情,并说:“你走的不是无产阶级道路,头脑里全是资产阶级思想。我们一定要把你打翻在地。”
可是王主任认为出身贫农,根红苗正。在造反派面前承认了自己做的错事,诚恳的接受了批判;并发誓一定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几次“斗私批修”后,得到了造反派的谅解和信任——现在他就是当然的革委会主任了。王主任对刘老头恨之入骨。他对造反派们说:“刘臣以前做买卖,卖过大烟这是贩毒,罪大恶极,是我们贫下中农的敌人。”在他的鼓动下,老刘头被批斗了好几次,但是老刘头不承认自己买过毒品。并说这是有人加害于他……
他一个人能斗得过这些造反派吗?!经过几次批斗,在一片打倒刘臣的喊声中,王主任给他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并说:“从现在开始必须在贫下中农的监视下好好的‘斗私批修’,肃清反动思想,争取重新做人。”
腊月里的一天清晨,北风呼呼的吹着,是使人感到格外的寒冷。高晓明在场院们口遇见了田凤英,她亲近而高兴地说:“晓明啊,晓明啊,你好吧!”他点点头,“好,挺好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顿时感到她的手上满是硬硬的老茧;又看到她那粗糙、微微泛黄的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皱纹,他说:“你们生活的很好吧。几年没见了,你好像变老了。身体还好吧?”
“老了吗!”她笑着说,“我也觉得和以前有些不同,主要是里里外外的活多了些,整天的忙;不过我的身体很好。”她停下来,向四周看了看又说:“前些天听说你们回来了,没去看你们,总觉得不好思……
晓明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不也没去看你们吗。假如我们还和以前那样,会给你带去很多的麻烦。”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又说:“我和你媳妇还没见过面呢,我们以后会成为好姐妹的。”
晓明向生产队的院子了看了看说:“玉田干啥呢?怎么没见到他呢。”
“他去外调了。等回来后,你们哥俩说吧。我的孩子六岁了,自己在家还没吃早饭呢。”说话时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慢慢的往家里走,并不时转身向晓明点点头。
场院里扬场的、歼高粱的、架秸秆的——各自忙着自己手中的活。不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侯祥在捎谷子,他看见高晓明了说:“你也来干活了?回来好几天了吧。”晓明点点头说:“是啊,回来好多天了,你会捎谷子吗?”“怎么不会呢,我还捎的很快呢.” 侯祥说着话,又很快的干起来了。
这个以前什么活也不愿意干的,现在勤快啦。
苏义东、张发站在忙着扬场的人们身后,指手画脚、叽叽喳喳的说笑着。小牛倌说:“这么多的庄稼就十多个人干,啥时候才能打完啊!”
“你们就快点干吧。我们在开会——‘抓革命’。晚上都来打场——‘促生产’。这儿没有你说话的分。”
哎呀,我这个儿时的伙伴,把‘抓革命’‘促生产’隔开了。晓明斜视着苏义东,心里想。
一个月圆的晚上,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场院里陆陆续续的来了很多“夜战”的人……
马玉田大步流星的来到高晓明面前。没说话,拉着他往外走。苏义东抢前一步说:“干啥去……玉田生硬地说“这事不用你管。”两人继续往外走。
苏义东张着嘴,怔怔的站在那儿。
两人来到碾房,晓明扫碾子,玉田萝面——他俩给生产队压荞面。玉田认为这是同晓明说心里话的最好时机,就主动地来压碾子了。
“我回来好些日子了。听说你去搞外调了?”
“是啊,王主任几次三番的叫我去调查老刘头,我不想去。后来,听说苏义东要去,我怕他们乱整,对老刘头不公平,这才去了。其实,刘老头没买过毒品。那个地方开了证明。回来的太快,又怕王主任怀疑我,故意耽误了几天。”玉田说。
晓明点点头问:“最近几年,你们挺好吧?”“好,一切都好。”玉田说着。  这对莫逆之交的年轻人同时笑了,而晓明笑的有些勉强。玉田看到这个样子马上理解了他的心情。嘱咐他:“你没剥削过人,不要怕张发、苏义东他们。以后他们再熊你,你就来找我,我去同他们讲理。”
“不行,这样做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今天你拉我到这里来,苏义东等肯定在主任队长面前说你的坏话。”晓明说
“我不怕,谁都不信任他们两个;只是想利用他俩为自己跑腿,免的自己得罪人。咱们不用想的太多,你不要啥事都听他们的。”玉田说。
“老刘头没贩毒,为啥还带着‘坏分子’的帽子?”晓明问。
“前些日子,在他家门口,发现了反标,王主任认为是他写的,还要……
晓明大声的咳嗽着,又指指门。在玉田抬头看时,张发推开门进来了说:“‘夜战’结束了,压完碾子了吗?”
“压完了。你端着面,我们一起回去。”玉田说。
此时已是夜间十一点多了。晓明拎着一斤荞面,迈着轻松的脚步往家里走。——他是第一次干这样轻快地活。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场院里的人们拿着叉子,不停的在荞麦堆上巴拉着,不知谁长叹一声,“这么多的荞麦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下顶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张发早已把这段语录铭刻在心中,这次总算在恰当的场合喊了出来。
人们顿时不说不笑,场院里鸦雀无声。
“干活啊,怎么都停下来了!”苏义东喊
“你们俩咋不干活?看你俩的熊样,还敢监视我!”孙秀非常生气,大声训斥着苏张二人。他俩咧咧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场院里又想起了嘈杂的说笑声,比前次更大了。
时近年关,场院里的活所剩无几。革委会派苏义东、张发等给地富家的人办起了学习班。
每天晚上,参加学习班的人们,必须早早的挤在生产队的办公室内。苏义东拿着“老三篇”对大家说:“革委会让你们来学习毛主席著作。大家要用心学,改造思想,一定要同剥削阶级划清界限。我们要看实际行动,白天使劲干活。现在我们学习《愚公移山》。”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吭吭哧哧的好一会才把文章念完。
斜倚在窗台边的张发插话,“你们要向愚公学习,使劲的干活。促生产嘛。就得使劲干。”
屋子里静悄悄的,人们闭目养神。匀速的呼吸着……
苏义东有些不耐烦了,大声的念了五六段语录;张发把“下定决心”那句语录又喊了两遍。
他俩看看大家还不说话,就宣布今晚的学习班结束了。
前些日子的学习班如出一辙的进行着。可是今天晚上老刘头来了,没和任何人打招呼,默默地坐在炕沿上。苏义东念最高指示:“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反反复复的念了五六遍之后,指着高晓明说:“这里数你的文化高,你怎么理解这条语录?说给大家听听。”晓明马上说:“我理解不了。”“你理解不了?!别人怎么理解呀!”苏义东的话非常生硬。
高晓明立刻回答:“林副主席指示我们——对于最高指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去理解。”
苏义东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对呀,我们要照林副主席的话去做。”
他为什么叫我去“理解”呢?在这个屋子里“敌人”“我们”怎么分啊?他的目的是什么?……晓明的脑子里瞬时满是问号。
张发看出苏义东有些尴尬,凑到桌边小声说:“算了吧。”
苏点点头说:“今天的学习班结束了。晓明、万友、刘臣明天上午到革委会办公室开会。”
他的话音还没落,大伙急促的挤出了房门……
革委会的办公室里,王主任拿着一张纸条对坐在他旁边的武装部长点头笑了笑,又马上板着脸,非常严肃的对晓明、万友、刘臣说:“这是给你们三个办个学习班,你们必须用心学习最高指示,坦白交代自己的问题,很好的改造思想,现在先学最高指示。”他指了指贴在墙上的语录,命令着。
“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三个人大声的念完了
武装部长一副军人的架势来回的走动着,同时讲了阶级斗争形势,站在老刘头的面前说:“造反派在村里发现了反动标语,这是敌人干的。我们决不能放松警惕,一定消灭他们。”他的目光迅速的审视着三个人的表情
“这个‘反标’是在刘臣家的大门口发现的。你说——是谁干的?”王主任咄咄逼人的说。
“那个人要是把‘反标’贴在我的脑袋上,我不就把他抓住了吗!”刘老头微微抬头,声音也很大。
两个当权者几乎同时坐下了,喘着粗气,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刘头。过了一会,武装部长舒了口气,对刘臣说:“你不知道就算了吧。在这样的形势下,你要学习,改造思想。深刻批判写反标的人,用大字报的形势写出来,让大家看看。”
“咋批判啊?我不会写字啊。”万友问。
王主任说:“你说,让晓明替你写。”
看来被刘老头顶的一时说不出话的领导者迅速的变了方式、方法——要从笔迹上抓出写反标的人。两个领导者知道,一个人无论用什么笔写字,笔迹是不会改变的。至于叫万友也来参加学习班,可免除晓明、刘臣的多心和戒备。
在接下来的学习班上,刘臣等三人把自己所想的批判的词句,写在报纸上,然后贴在墙上。他们就可以回家了。每天晚上,办公室内灯火通明。领导者和四五个随从围在桌子旁边,全神贯注的审视着报纸上的毛笔字,不时拿起那张纸条,凝视片刻;又到毛笔字中去查找,还在桌上划拉着某个字……
王主任嘱咐身边的人“一定要细心,不要急躁,胜利是我们的。”每天凌晨一两点时,几个随从才陆续离开。两位领导者挪动着站的僵硬的腿,最后走出房门。
七八天过去了,他们一无所获——此事就销声匿迹了。
第二年的春季,王主任下台了。又隔了些日子,有人传出——反标的事根本没有,是某某要陷害老刘头,恶意造出来的。
 
 初秋的天气依然那样闷热,火辣辣的阳光照在大地上,使中午收工的人们感到喘不过气来。
  马玉田扛着一捆野蔴子,生产队长牵着毛驴,撵上了走在前面的万友和晓明。“你怎么扛着啊,咋不用毛驴驮呢。”万友指着队长,对玉田说。
“不给驮,我还骑呢。”队长笑了笑,转身骑上毛驴跑了。
  “他走了也好,咱们边走边说会儿话”玉田说。
  “来我们帮你抬着吧。”万友说。“这是田凤英割的,我把它拿回去。晓明家的也割了很大一捆子呢。”玉田告诉他俩。
  “哎,你去替她扛回来吧。”万友催促晓明。
  “不用去了,田凤英帮她拿着呢!”玉田说。
“哈哈,真是一对好姐妹啊!你们俩真有福,各自说了一个能干、会过日子的媳妇。我可不行了,打一辈子光棍吧。”万友既羡慕又犯愁的说。
“你别伤心,我们一定帮你安个家。”晓明、玉田拍着他湿漉漉的脊背,安慰着。
“王主任在位时,从来不下地干活。你当官了,怎么还来耪地?”晓明问玉田。
“王振刚用那点权利,整人报私仇。不干活是他的本性。我不能学他。咱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们是好伙伴、好邻居。我告诉你们俩,以后不要听那几个人的,他们再敢训你们,我去收拾他们。”玉田说。
晓明、万友明白,他说的他们指的是苏义东、张发等人。
田凤英等追上来了,大声说:“你们不怕热吧?快来帮帮我们。”晓明帮玉田抬着那捆蔴子,一时腾不出手;当他转头看时,万友以把那捆蔴籽0扛在肩上了。于是,几个人说笑着,急急的往家里走……
高晓明的妻子,拎着一大捆野蔴,向供销部走去,半路上遇到了苏义东。他指着那捆野蔴,说:“这是你扒的?”“是我扒的。晓明整天在队里干活,哪有功夫扒蔴呀。”她继续往前走。
苏义东望着她的后背,自言自语:“却实是个会过庄稼日子的好女人!”
收购员把那捆野蔴抖了又抖,然后才过称——这么一大捆野蔴,才卖了1块2分钱。她憋着一肚子气回家了,把这事告诉了晓明,还愤愤的说:“这个收购员真气死我了。别人的蔴不抖搂,就把我的抖搂了好一会儿。少买了两三毛钱。”
“那些人都会这么干,你别生气了。”晓明说。
“能不生气吗,那是咱们一捆捆扛回来的。”说着她去喂猪、鸡了……
过了些日子,晓明拿着那1块02分钱到供销部买了六盒火柴、四绺线,一两茶叶还给妻子打了点雪花膏。算账时,女售货员的算盘子叭叭的响个不停,好一阵子,她说:“8毛9分钱。”“你算多了吧。”晓明轻声的说。“不多,就是8毛9分钱。”她边说着算盘子又在手下响起来了,“看,还是8毛9分钱。”她有点不耐烦了。
晓明在付钱时,还想说话……没等他开口,女售货员说:“你快回去吧,要是不对,再来找我。”说着,把找回的1分钱塞给了晓明。
晓明在大街上转了一圈,又迈进了供销部的门,冷笑着对那个女人说:“我到家后,把袜子脱了下来,手脚都用上了,算了十来遍,总共8毛6分钱。你多要了三分钱!”
“怎么回事?”一个男售货员,急忙从那边跑过来,拿起了算盘子。那个女子把晓明买的几样东西,各个的价钱,告诉他,他算了两遍,说:“总共8毛6分钱,不错。”
“怎么样!你是多要了三分钱吧。”晓明不软不硬的说。
那个女人的脸顿时红的像一层红纸,低着头找给他三分钱。
“工分、工分,人们的小命根儿。”这是村里流行的话。那时,人们只能凭工分养家糊口。好年天收,每个劳动日,能分上几毛或一块多些,收成不好每个劳动日才几分钱。日常生活中,买盐和点灯油的钱,就用鸡蛋去换……人人手里都缺钱,这三分钱是晓明夫妇付出艰辛的劳动挣来的。从那个女人的手里要回来是应该的。
苏义东吃过晚饭叼着烟,把前些日子看到晓明媳妇卖野蔴的事,告诉了妻子并羡慕的说:“人家真能干,确实会过日子。”
“她会过日子,我就不会日子吗?晓明从小没下过庄稼地,回来后不是也很能干吗!你也不想想自己,前段日子里整天在王主任的屁股后,到处乱噜噜,得罪了多少人啊?!你什么活都不干,还巧挣着工分;你知道吗,人们背后怎么说你啊!这几年你的身板养好了吧。想想吧,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怎么和张发一个样了?!”没头没脑的好一顿数落——其实早就看不惯他的做法,只是没遇上说话的机会。这次把一肚子怨气全都喊了出来。
苏义东仰面朝天的躺在炕上,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是啊,我怎么同张发一个样了,他是单身一人,我得养活全家啊!王主任下台后,马玉田把我俩赶出了革委会的办公室。张发是个小组长,我啥也不是啊……他的脑子里侯祥的影子一闪而过——“他能改,我也能。”大声的喊着呼的坐了起来,妻子愣愣的盯着他,“他是谁?!改啥呀?”
“我说的是侯祥,他能变得勤快了,我也能改掉不干活的毛病。你看我以后怎么干。”妻子“扑哧”一声笑了,“那就看以后吧。”
村子的北边,叫来河的南岸,抽水机哄哄的响着河水顺着今年春季修好的干渠,缓缓地流进长势喜人的庄稼地里。村民们聚集在地头上,手里挥动着草帽,跳着、喊着:“我们不靠天吃饭喽。”“今年一定是个好年景!”欢快的说笑声中,流露出尝到了“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和“兴修水利”的甜头。
这大片土地的西半部分,是村民的自留地,种的全是谷子,茁壮的谷苗,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淡绿的光;略带清凉气息的热风徐徐吹来,使人感到轻松舒畅极了。杨万友坐在自流地头的树荫下,举着水瓶招呼玉田和晓明,“到这儿来,我这儿有凉水。”
他俩向这儿走来,后边还跟着苏义东和侯祥。
张发在万友的身后喊:“渴死我了,给我喝两口。”
“吓我一跳。你喝?!去喝队长的尿吧。”万友刚要转身,手中的水瓶被苏义东抢去了——他挺着脖子“咕咚咕咚”的灌了好几口。
“那儿,还有两瓶,你们喝吧。”万友告诉晓明和玉田。
晓明指着着大片谷地说:“你们看,那几条垄的谷子张得怎么矮啊?”
“那是张发的,他没追肥。把肥卖给我了。” 侯祥接着说。
“我不是没钱花吗。”张发说的很轻松。
其实,在春耕之前就应该把自留地分到各户。考虑到人们手中没钱,买不起种子、化肥,不能及时播种。——马玉田同生产队长商量,由队里统一种了谷子;小苗出来后按人口分到各户。还分了一些尿素,让人们追肥用。
“从明年开始,我们要种好自己的自留地。你打算种啥呀?”玉田问张发。
张发抹着脸上的汗水,直愣愣的望着地里的谷苗,好像没听见玉田的话。晓明把半瓶水塞给他,他三两口就喝下去了,撩起衣襟擦擦嘴转身走了。
晓明目送着他,心里想;我在玉田的婚宴上,想的那副对联,马上就要派上用场喽。
“哎呀!你的那几垄地就等着长草吧。秋后,我给你割回去,当柴禾烧吧。”万友指点着张发大声的喊。
“别理他了,我种红高粱。日子一定会过的红火。”苏义东笑着说。
“我种棒子(玉米)。黄黄的棒子穗(玉米穗)和金子一样啊!”徐宝合急急忙忙的走出谷地,十分高兴地喊。
“不管种啥庄稼,必须莳弄好才能有好收成。再加上在生产队里的收入,我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玉田说。晓明接着说:“以后,要看我们自己了。”
“对,你们说的对。我们都要好好干。” 后面几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他们看着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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