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额尔古纳右岸的时光
发布时间:2015-06-15 11:15:00   来源:

坐落在额尔古纳右岸的时光
作者:野岸
纳森和以往一样,一大早就钻出了那座坐落在山坳里的棉帐篷。大雪下了一夜,地上的积雪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加厚了近一尺,树木以及帐篷好像都比昨天矮了一节,只有稍远的山峰却仿佛略有升高。虽然这里每年冬季的积雪都会达到两尺多深,但像今天这样的大雪,在纳森来到这林海雪原的大兴安岭林区后的印象里,尚属第二次。
他走到离帐篷稍远的地方,边小解边抬头看了看还在飘着雪花的天空,这雪暂时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天地之间昏蒙成了一片,要不是伸出帐篷两端的那两个粗大的炉筒正在突突的冒着青烟,他甚至怀疑自己正站在一场有雪的梦里。他小心的踩着刚才的脚窝走回帐篷站了片刻,等到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拿起那把粗长的火钎,弯腰在用整个油桶改造成的炉子里捅了捅,又从铺底下拽出几根还散发着松香味的板子添了进去。
不一会儿,炉筒里就传出了有风经过般的“呜呜”声,屋里的温度随之也很快上升了很多。他扑了扑手,对在南北两张通铺上或醒或梦中的伙计们说了声:“今天干不了活了,大伙儿安稳的睡个回笼觉吧。”
他爬上自己的铺位,蹬掉脚上的乌拉鞋,坐进还保留着他体温的被窝里,搬过那只简易的旅行箱放在平伸的双腿上,从里面拿出那部在昨夜的豆灯下已经写完了自己入山之前的岁月的《那年,那月……》的草稿,开始依然以箱代桌,续写起自几年前来到这里后的生活。
初上兴安岭
二十岁的那年秋天,纳森因为对方家人的竭力反对,与相恋了两年的女友违心的分了手。他把关于她的一切装进了箱子的最底层,并写了一首“生命的鲜花 未必都在春天里开放 秋有金菊怒放 冬有腊梅吐芳 让失去的 消失在记忆的黄昏让开始的飞翔在人生的早晨 ”的小诗压在了上面。那一天 他告别了家人,与几个老乡一起踏上了去“东山林子”投奔他同胞姐姐、姐夫的旅程。
火车行驶了十几个小时后,他们在牙克石车站换了一次车,并于那天夜里十点钟左右,到达了这趟火车和这条铁路的终点——莫尔道嘎林业局。在他们走下火车的一瞬间,切肤的寒冷就立刻扑了过来。他们很快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
因为姐夫在常青林场当营林队长,第二天他们就按着姐姐信上所说的地址找到汽车站,坐上了开往林场的班车。由于气温的寒冷,车窗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霜,除了前风挡玻璃因为有暖风吹干而透明外,其他的三面根本看不到什么。
也不知汽车拐了多少个弯,公路上除了时有一群群鹿或狍子用飞一样的速度弹跳中掀着雪浪穿过,继而消失在皑皑白雪中的茫茫山林之外,一路上只遇到了一个肩着一把小口径步枪蹲在路肩上解手的猎人。 那个人听到有车开过来时不紧不慢的站起了身,却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提着内衣外裤,连大腿根的那些零部件也让人一览无余。车上几个林场职工家属模样的女人纷纷扭头抿嘴窃笑。
汽车运行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在一个建有一幢二层楼房,周围又有一些或砖或木结构的房子的较大山坳里停了下来,司机说已到常青林场。纳森交待好了不怎么精通汉语的老乡们不要乱走,自己进场部向一个出来倒垃圾的人问询去丁松林的营林队的路线时,对方告知他丁就在主任办公室。当他出现在姐夫的面前时,姐夫喜出望外的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说:“总算把你盼来了,家里二老都好吧?走,送你们回队里。”
姐夫好不容易截住了一辆从主伐队向局里运送整根整根圆木的运材车,让纳森一行人连同他们的行李一起,挤在木材和驾驶楼之间的缝隙中。虽然卡车上装了二十多立方米的木材而跑起来不算太快,但在那气温处于零下三十多度的日子里坐着敞篷车前行的滋味实在是不太好受,谁也无心观赏两边那漫山的树林和遍地的雪景。到下车时,大家都冻得直流眼泪。
下车后大伙肩抗手提着各自的行李,跟着姐夫向一个山沟里走了二十来分钟后才走到了工队的帐篷跟前。听到拖踏的脚步声,一个花白头发的高个老头迎了出来。他口中说着:“哦,新来人啦?”把帐篷那厚厚的门帘挂在旁边的一个铁钩上,算是对纳森等人的欢迎仪式。队长应了一声,然后吩咐他抓紧整两个菜。
等到纳森他们进到帐篷里时,发现里面的光线昏暗的像钻进了地窖。在他们安顿好各自的行李之际,伙房大师傅已经做好了一个肉炒葱和一个炒速冻尖椒。吃饭中纳森向姐夫依次介绍了巴特儿、牧仁、白义拉、金山、杜冷仓、马连、特古苏等每个人。饭后队长将每个人的名字一一登记入册,并给大伙分发了工具和乌拉鞋、棉手套、狗皮大耳绵帽子等,并交待了一些进山作业时注意的事项,比如一个人走路时千万不能悄无声息,一定要唱歌或者大声叫喊,并用什么东西敲打树木,避免遇上山中猛兽等等。
傍晚的时候,进山干活的工人们陆续的回来了。首先是两个油锯手,接下来是手拿手锯或斧头的清林人员,最后是几个倒套子的人,他们各自赶着的或牛或马的爬犁上,都装着以一根或两根站干(枯死后历经多少年的风吹日晒而树皮脱落却依然不倒的落叶松)。油锯手每天下午收工时都会放倒几棵这样的干树,再由赶套子的人用爬犁拖回住地。那树身被拖过雪地时产生的“吱吱”的摩擦声,给人一种牙碜的感觉。
那些工人纷纷脱下已经湿透的乌拉鞋和棉袜子以及看起来那么笨拙的棉手套,挂在各自铺位上方帐篷架子上用铁丝弯成的钩子上,使本来就光线不足的室内更显昏暗。
吃过晚饭后,油锯手把那些刚刚拖回的松木截成了五六十厘米长的墩子,再由一个人把它们逐一立起,随后就有人拿了一把斧子再把它们劈成板子。最后大伙再七手八脚的把那些纹络清晰松香依旧柴禾分别抱进伙房和帐篷里。
第一个春节
接下来的几天里,纳森他们按照队长的吩咐,与原有的工人们一起进号,熟悉抚育伐营林的作业程序。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工序,就是清除林子里的灌木和树根部位的枝杈,并按通风透光的需要,对过于稠密的林子进行间伐,再把那些砍掉的灌木以及树枝树头横着山势,码成一行行的枝桠垛。之后把那些放倒的树木按不同的规格,造成小径木、车立柱,四、六米杆等木材,由人工抗到集材道上,再用爬犁倒到装车场,最后装上林业局来的运材车运回局里。等到掌握了这些工序后,纳森就领着弟兄们开了本队今年的最后一个号(就是先由林业局森林调查队的人,对一片林地踏察后制成图纸材料上报林业局备案,并批准经营生产的作业场号)。
由于离住所太远,他们每天早晨出发时都带上午饭,用一块布把馒头绑在腰上,借人体的温度缓解它被冻透。到了吃午饭时,大家点起一堆火,每个人准备两三根树枝,插上馒头边烤边吃,这个吃到了冻层就换那一个。由于离水源有五六里的距离,口渴时只能抓一把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
待到清完了这个号时,纳森已经学会了使用油锯, 而这一年的年关也已悄悄临近。包括负责烧炉子、做饭的老翟头和套子工在内的当地工人,不到腊月二十就已纷纷结账回家。队长给纳森他们备足了粮食和肉菜,并办齐年货后也回家过年去了。临行前安排由特古苏给大家做饭,并再三叮嘱纳森等人一定要注意防火,说就像咱这样几十平方米的帐篷,一旦失火,在五分钟之内就会化为灰烬。他承诺春节期间给他们每人补助二百元钱。
纳森他们一直到腊月二十七才放的假, 第二天准备了足够的板子,并弄来了十几个松明子,大家说好除夕夜点篝火。二十九那天,巴特尔和牧仁各带了一把自制的弹弓出去,两个小时以后竟然打了一只野鸭子和一只飞龙回来。这飞龙可是极为珍贵又美味的山中飞禽,据当地人讲,平时人们所说的“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中的“龙”即指这飞龙。把一只收拾好的飞龙放入一锅清水里,整锅水都会变成飘着香味的汤汁。年三十这天,牧仁和特古苏一起主灶,炖了野味,还有成块的牛肉,并和大家之力包了大小不一的一锅饺子……
篝火从下午五六点钟一直燃到晚上十一点多,大家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摔跤,唱歌,跳舞……浇过汽油的松明子依然在熊熊燃烧,玩累也玩饿了的人们钻回帐篷吃年夜饭时,除了纳森以外的每个人都喝了酒。巴特尔吃掉了纳森晚饭时没吃的那份牛肉,和牧仁、白义拉各自喝了两大碗白酒,又往炉子里填了满满一下板子后,爬上自己的铺上倒头便睡。
纳森因为没有喝酒,所以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很快就沉沉睡去。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屋里的温度变得热浪袭人,抬头看时却见炉子乃至整个炉筒都已烧的通红,炉筒与帐篷接触的地方好像出现了火星。在他一边坐起一边喊出“着火了”的瞬间,那里已经燃起了火苗。
也许是因为人对火灾的恐惧,刚刚还在打着呼噜的巴特尔第一个跳下地,伸手去撕扯燃烧着的篷布;而睡的离水桶最近的白义拉裸着全身骂了一句人的同时一条腿已经站在地上,另一条腿却跪在床上,两手端起木墩上的脸盆舀起水缸里的水就泼了过去。三盆水浇灭了火点也浇了巴特尔一身,但他没有一点怨气的样子,嘴里不住的说着:“哇喝恼,哇喝恼……”(惊恐的语气)。金山舀了一瓢水打开炉子口就捅了进去…… 等到大伙儿惊魂稍定后,才看见马连的三角裤头是穿在睡裤外面的!所有的人禁不住的笑的东倒西歪……
巴特尔的吉他
还是在年前刚放假的时候,纳森见除了装车运材之外已没活可干,考虑到放假期间根本不会有车来运材,就领着大伙弄来几根卧L状的白桦树段,用锯将其一破为二做成了两个爬犁脚,再拿两根八九十公分长的横梁木,在它们的尾部和翘起的前端钉死固定。做好三个这样的简易爬犁后,大家分成三组,先把爬犁扛到山上的集材道上,把要运的木材的一端用绳索捆绑在爬犁的后梁上,再由两个人在前面同时拉拴在两个爬犁脚上的绳套进行人工集材。没膝的积雪经过压踏后逐渐的板实成了光滑的冰道,爬犁一经起动后不再是刚开始那样沉重,只有在经由山腰间偶尔的小块“凹”形地段时,需要两个人用力一拉。因为特古苏暂时负责在食堂的做饭,单出一个杜冷仓在装车场归楞(把另外六个人拖下来的木材堆放整齐)。
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队长才跟着今年的第一辆运材车上来。同时也带上来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妇女,说是来给工队做饭的。 大伙在帐篷里靠厨房的一头,用几块木板给这个叫小云的女人隔了一间小屋子,并在外面钉上了帐篷布,靠一侧的小门上则挂上了小云自己带来的一条新门帘。
当队长说要再去找套子工时,纳森阻止了他,说以后咱们就用人工集材,因为集材这道工序的工资最高。后来营林队用人工集材在常青林场传为佳话。
小云是个勤快的女人,自打她到队里以后,帐篷里的卫生情况发生了很大的改观。随着与大家的逐渐熟悉,她无偿地负责起队里所有的缝补连缀之事。只是她的到来使一向喜欢裸睡的白义拉感到了极大的不方便。
一天上午,由于有一个爬犁在倒杆时撞在树上发生了损毁,纳森和杜冷仓背着那副爬犁回住所维修。快到家时碰上了正从河套里挑了一担冰回来的小云(整个冬季工队的生活用水,都是把冰块弄回来后倒在挨着炉子的去盖的油桶里慢慢融化为水),看到她吃力的样子,纳森把爬犁交给了杜冷仓,上前接过了小云肩上的冰担子。 从这天开始,纳森和大家轮流用早晚的时间,负责供应队里每天的用水。
一个满山的山杜鹃红了一坡又一坡的日子里,队长给巴特尔捎来了寄自呼和浩特的一封信。巴特尔读过信后,这个双臂能抱起碾砣子、家乡敖包会搏合(摔跤)冠军的蒙古族汉子,竟然泣不成声。原来是他高中同学、现在大学在读的女朋友和他断绝了恋爱关系。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巴特尔一直精神萎靡,情绪低落,总爱唱起齐秦的那一首《花祭》:“……太多太多的话,我还没有说,太多太多牵挂,值得你留下,在花开的时候,你却离开我……”听的每个人心里都酸酸的。他还借用一首蒙古族流行歌曲的曲子编写了一首名叫《青春岁月》的蒙文歌曲,后被纳森翻译成汉文:
过去的恋情就像枕边十五的月光,
如今我独自为她把怀念的歌儿唱
,猛然醒悟在烟端忽明忽暗的火光中,
饥饿的时候紧紧腰带就会变得很坚强
。总是幻想会有一次如约的相见,
像飞雪一样飘零的生活让人遗憾,
总以为每一场雪都成为终点,
即使不能找回我也永远把她怀念。
青春岁月从来没有寂寞和烦恼,
过去的一切愿成回忆永留我心间。”
因为下年度的新场号还没有批下来,这天纳森决定带领大伙出去捡鹿角,更多的想法是让巴特尔散散心。 每年的春分前后是野鹿脱角的时节,而那个时候山上只有柞树叶子是鹿群唯一的食物,因而大家就哪里有柞树林就往哪里奔。挨到午饭时间,大伙共捡到一根驼鹿角,一根完整的和两截被野猪吃得所剩无几的梅花鹿角。
回来的路上他们坐在一片在大兴安岭地区很少有的清一色的白桦林中休息。大自然的魅力真是无限的,看着这一片在已经发软的南风里虽然还没有吐绿,但那无数个像孕妇的肚腹一样发胖的酱紫色的叶苞已经渲染着春意的白桦林,巴特尔动情地唱起了那一首《北国之春》。也许受到了这景象和歌声的感染,纳森掏出随身携带的笔,摸遍所有的衣袋却没找到纸。他随即劈手夺过正坐在那里抽烟的牧仁手里的烟盒,在他“亚吉,亚吉(干啥,干啥)”的声音里,把烟倒了个精光,然后撕展开烟盒,在上面迅疾的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诗:
《白桦林》
我理解你的冷俊
你经历了冬的残忍
冰雪封住了你的歌­喉
缄默中眺望着暖岚的升腾

抑郁的白桦林
愿歌唱便歌唱吧
不必等风
不必等伐木者的炊烟
更不要在痛苦的希冀里
仰脸期待默然的天空
将欲言又止的心事化作无言的歌吧
唱给我 唱给从远方急急赶来的春
后来大家用那些鹿角换来的钱,给会弹吉他也爱唱歌的巴特尔买了一把吉他。而他的那首《青春岁月》也成了大家每天上下班的路上同唱的“队歌”。
巴虎子
林场有个工人叫巴虎子,与其说他是林场的一名护林员,不如说他是一个有着固定工资的职业猎人。一年四季,小到黄鼠狼、飞龙、松鼠、雪兔,大到狍、獐、犴、鹿无一不是他的捕猎对象。小型的猎物自不必说,每当捕猎到大型的动物之后,一是不便往家里带,二是他一个人也弄不走,所以他选择了营林队为自己在山里的落脚点。队长虽说不支持他的行为,但碍于按着林业局的规定,在森林防火期内有三级风以上的日子里,这巴虎子有禁止所有的工队生火做饭的权力,所以对他只能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一个雨天的上午,巴虎子再一次来到队里找纳森陪他下象棋。因为他从别人那里得知了纳森在家乡时,曾在镇里举办的象棋比赛中获过冠军,因而每次来后他都缠着纳森下象棋。
纳森这次让牧仁陪他,自己却拿起巴虎子带来的那把54式半自动步枪,向他要子弹时,他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弹夹,卸下两颗子弹递给了纳森。纳森让金山在几十米之外的空油桶上摆了两个空酒瓶,待金山回到安全地带时,他熟练的打开了保险后拉开抢栓,把两发子弹装进了弹仓,走到帐篷门口站定后对着那两个酒瓶“砰砰”就是两枪,两个瓶子立刻应声而碎。巴虎子看着纳森熟练地验枪,而后又从枪刺一直拆到枪针,再又重新组枪的整个过程,一阵目瞪口呆之后问道:“你当过兵吗?”“没有。”“那你怎么对枪这么熟练?”“我在家乡时是经过专训的镇基干民兵连的枪械和爆破教员。”纳森笑着说。
午饭后巴虎子到山里转了一圈回来,神秘兮兮又难掩兴奋的低声对纳森说:“放倒了一个大个的,一起去弄回来吧?”
原来这家伙在山里的草食动物补充盐分的天然碱场,用食盐为诱饵和伪装埋下一包一种叫“三步倒”的急性毒药,毒死了一头雄性梅花鹿。他还夸张的说刚放出来的鹿心血对心脏病的疗效仅次于牛黄等等。
纳森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带着大伙在他的引领下走到了梅花鹿死亡的地方,因为弟兄们大多都会杀猪宰羊,很快就帮他剥下了鹿皮。巴虎子首先割下了鹿鞭、鹿筋、鹿尾等珍贵的东西,然后开膛破肚,挖出了鹿心,并招呼大家准备生喝鹿心血。等到他用刀子切开鹿心时,才发现那血已经处于半凝固状态,他便率先垂范的抓了一把血块吃了下去。出了纳森和杜冷仓之外,其他的人也都或多或少的各吃了一些那凝结成了深紫色的血块,马连还用带来的小瓶子装了一下子那已成块的鹿心血,说准备日后带给患有严重心脏病的母亲。经过商量,鹿肉决定天黑之后再来弄回,因为白天万一被人发现就会带来无尽的麻烦,甚至是牢狱之灾。
傍晚时分天上下起了雷雨,大伙冒雨又来到了白天已经肢解并掩藏好的鹿肉旁,每两个人抬起一条鹿腿匆忙转向回程。因为天太黑,后面的人只能循着前面的人依稀隐约的脚步声,时而在密布的灌丛、时而在多年生草根形成的塔头和沼泽地里磕磕绊绊着前进。当天空中有闪电发生时,彼此才能看到各自的身影,继而又紧随着闪电的消失,每一个身影都会顷刻间倏的消失,谁看谁都像个深夜的幽灵……
接下来的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食堂每天都蒸鹿肉馅包子。手巧的小云还把剩下的鹿肉用盐囱了再放在阳光下进行风干,每到傍晚,大家伙就在外面点起篝火,拿铁丝穿了肉干围着火堆边烤边吃,有的人还还喝上几口酒。兴致来了,包括小云在内的所有人都会唱歌或者跳舞,而巴特尔这个时候总是抱着他的吉他,弹唱那句“青春岁月从来没有寂寞和烦恼……”
这群刚刚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伙子,并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主动或被动地被卷入了一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剥夺人类最亲密的朋友——野生动物的生命的野蛮行径之中!
打拉克
因为大兴安岭所处的地理位置,冬天的夜晚经常能看到由于太阳风和地球磁场共同影响而产生的美丽的北极光,那壮观的气势,仿佛是千万座山峰燃烧的火焰,把即将落地的北方的天空重新冲起、冲高。 夏天的夜晚却是另一番景象,每天晚上除去十一点半到次日凌晨一点半的时间段,从日落到日出的时间一直处于黎明的状态,那远处的山岭,近边的树木,都在非昼非夜里比轮廓努力着清晰,又比真相很近的朦胧着。而那漫山遍野的齐腰深的草丛和遍地的沼泽及水洼,为蚊虫的滋生和繁衍提供了充分的条件。这里有个这样的顺口溜:“小咬瞎蜢蚊子三班倒,刨根刁着肉皮跑。”意思是说每天早、中、晚都会有那些吸血的昆虫来对人发动袭击。早上七点左右开始,那些不知来路的苍蝇和小咬就飞成一片云雾,会随着人的呼吸而进入口鼻,就连耳孔也不能幸免。到了中午会有更厉害的叫做瞎虻的角色登场了。那是一种比苍蝇大几倍的吸血昆虫,一旦被它叮咬,皮肉就会肿痒钻心达十几天。这东西对灰色特别感兴趣,有一次白义拉穿了一件灰色上衣,从山上回来时身上竟然落了一层。特古苏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一掌,居然打死了十三只!虽然这个时候的大兴安岭早已成了草的世界,花的海洋。那火红的山丹和百合,粉红相间的芍药,满坡的黄花菜以及那无数的叫不出名字的姹紫嫣红的野花,争奇斗艳中将这里装扮成了天然的大花园,弥漫在空气里的沁人心脾的花香和山涧里淙淙的溪水,仿佛将林间百鸟的歌喉洗濯的更加嘹亮清脆……而就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季节里,人们白天都被封堵在帐篷里,连解手都尽量避免午间出去,实在不得已时只能是速战速决,即便如此,也免不了被叮上十几、二十来下。到了午后的光景,这里又成了蚊子的天下,那些硕大的花脚蚊子铺天盖地而来,嗡嗡成一片。而那个叫做“刨根”的更大的昆虫,对准人裸露的肉皮一咬就是一个坑,然后叼着肉皮飞落到树枝上慢慢享用。这样的环境根本无法在日间工作,纳森提议让队长给每个人买了一条纱巾,每天清晨两点到了山上后就蒙上整个头部,勉强工作到九点便匆匆跑回住所。这剩下的时间大伙就在家里“打拉克”。
这是一种六个人分成两组把两副扑克和在一起玩升级对抗的游戏。虽说是一种娱乐方式,但却是个让每个参与者都非常在乎结局的玩法。有一次平时最要好的金山和特古苏分到了两个组里,金山这一组的牌运呈现颓势,加上特古苏不断的用言语相激,金山冷不防的伸手给了特古苏一记响亮的耳光,特古苏立即拿起放在中间打牌的小矮桌子抡了过去。待到各自被拉开后又重新坐下来继续玩。吃饭时他们二人在厨房门口打了个照面,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还有一次是队长的父亲到队里来,也是在打拉克中因为牌运不佳,加之和他一组的马连频频出错牌,他竟然把一百零八张扑克牌撕成了像被打碎的钢化玻璃一样的碎片扔出窗外。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又自己掏钱央求这个央求那个去林场商店买来扑克继续打拉克。更有甚者,一向争强好胜的马连,在一局牌中被对方连续“探”(全军覆没,就是对方三人全都出完了手中的牌时,他所在的那一方没有一个人出完手中的牌,一旦出现这种现象,对方就会连升两级,并且在下一把牌中还要向对方进贡)了七次而结束一局时,居然哭相毕露。不仅对方的三人,就连和他一组的金山、特古苏也没敢看他一眼,大伙悄悄地各自散去。若在平时,按着大家共同维护的游戏规则,获胜的三个人会端坐在铺上,而输牌的三个人则要站到地上,各自点燃一支烟后按蒙古族最庄重的礼节,分别递到铺上三个人手中,并且口中要说这样的一段台词:我们打拉克输了,我们的头脑不如你们聪明,以后我们要多多向你们学习。如果不说这一段台词,铺上的人会问铺下的人“这是为什么给我点烟”而拒不接那烟,直到递烟的人认真的说完台词。
纳森在看书写作累了的时候也会加入到打拉克的行列,但更多的时候他总是看那些像让.雅克.卢梭的《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普希金诗集》、《契柯夫小说集》等书籍。有时也会向一些报刊社投出自己的习作
因为地理因素,这里接收不到广播电台的频率。队长也曾给队里弄来一台汽车发电机和一台袖珍录音机,巴特尔琢磨着给发电机安上了用木板做成的叶轮,纳森则领着其他人用泥石截断了门前的小溪,等到溪水漫过堤坝落向下游时就形成了一幕小瀑布。最后把接上了长线的发电机的叶轮放到了水帘里,让形成落差的水流带动机组发电。结果由于线路太长,发出的那点电量传到帐篷里时几乎被线路损耗殆尽。
后来纳森又让队长弄来一辆旧自行车,用车链子把改装上了齿轮的发电机和自行车组合在一起,用人工转动自行车的主动链轮带动发电机发电。因为没有储电的蓄电池,想听歌时只能随转随听。马连和杜冷仓是转轮发电最多的两个人,后来录音机坏掉后,他俩也重新回到了打拉克的行列。

随着金秋八月的如约而至,漫长而短暂的盛夏终于退出了季节的舞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蚊虫,苟延残喘中各自为自己的命运唱着挽歌,林区生产的黄金季节再一次来临。也就是这个时候,纳森的弟弟玉坤带着包力高、斯琴、卫京共四人也来到队里。
玉坤的行李里比别人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四胡。它的主人,纳森和玉坤的父亲当年是个远近闻名的民间说唱艺人。一把四胡拉的达到了如泣如诉、炉火纯青的地步,并能根据事物的内容和特征,即兴的用蒙古语吟诵成诗歌(即蒙古族的文化瑰宝“好力宝”),再用四胡伴奏着唱出来。玉坤自幼深受父亲的熏陶,也得到了几分真传,并最终接过了父亲的衣钵。这四胡本来是演奏民族音乐的乐器,玉坤却用它和巴特尔的吉他把一曲《粉红色的回忆》和奏的天衣无缝。
他们刚来的那天,小云特地做了几个菜,并在吃饭时以大姐姐的口吻嘱咐这几个刚走出校园的小兄弟,进山干活时一定要注意安全,说营林作业虽不像主伐队那样有危险性,但危险系数还是存在的。说到她的丈夫就是在主伐队干活时不幸被大树砸烂了双腿,现在长年躺在炕上,自己才不得已把三岁的孩子和瘫痪的丈夫扔给公爹公婆出来打工时,又一次泪流满面。
业生产是一项不养老不养少的重体力劳动。像那些老工人,单肩抗起二百多斤的径木还能健步如飞,而那些新来的工人,就算让他们抗一根不足百斤的杆材也会压的龇牙咧嘴。为了让这刚来的几个人从过渡到适应,第二天纳森领了他们去从事最轻巧的清林(码枝桠)工作。
几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伙子,对山里的什么都感到新奇。看到一棵需要两个人和搂才能抱过来的大树也会跑去看上一会儿,并不断地猜论它到底生长了几百年?看见遍布河汊林间的草莓、都柿、山葡萄等野果也都向纳森问个究竟。当有两只松鼠来到他们的头顶时,纷纷丢下工具去追赶。当那两只林间小精灵停留在树上时,他们就用树枝折成木棍不断的抛向空中。受到惊吓的松鼠不停的在甚至相距数米的树冠之间跳来蹿去,那极致的潇洒的身姿,比起张开翅膀在空中飞翔的鸟类要飘逸很多……
由于工人的增加,本来计划干到春节的场号,在元旦之前就已全部完工。队长决定提前把工队搬往离林场更远的下年度的生产区域。在通往新营林区的公路上,有一处因从路旁的泉眼中流出的水不断冻起的冰包,如果不排除这个高达近两米的冰包,搬家的车辆无论如何都无法通行。纳森让队长从林场弄来一些炸药,决定对这个“拦路虎”进行人工爆破。
那天一早,纳森带领大家带上锹镐和分装在几个空酒瓶子里的炸药来到冰包前。他们先在冰包上打了呈“品”字状的三个深坑,然后在坑的底部向冰包的纵深方向各打进一个横洞,再把插好导火索的炸药瓶放进洞里,最后用泥沙将瓶子和冰洞之间的缝隙填死。
一切准备就绪后,纳森让所有的人躲到几十米之外的一块巨石后面,自己从斯琴手中要过火柴走向爆破点。当他点燃了三根导火索并迅速跑回石头后面不久,第一次的爆炸声就响了起来,紧接着第二声爆炸也传了过来,但直到数分钟过去也没听到第三次的爆炸。
纳森嘱咐大家不要出来,独自一人走向冰包去查看。是“品”字头成了哑炮,纳森刚要俯身查看之际,那段烧的剩下不足十厘米的导火索又重新“哧哧”的冒出了蓝烟!纳森喊出“卧倒”的同时纵身向后跃起,并采取了武警战士训练中的扑倒功的姿势落地的瞬间,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大小冰块混着冰粉将他埋了个严实。
“巴日界(坏了)”“噢道雅纳(这可咋办)”……人们拼命般跑到冰包上,手刨脚蹬着把纳森挖出来时,他竟然在俯卧中抬起头晃了两下,只见他满脸是血。大伙一边扶他起来,一边七嘴八舌的问着“哈麻贵、哎森贵(没事吧)?”玉坤赶忙用自己的棉袄的内襟擦去哥哥脸上的泥污,这才看到纳森左眼和太阳穴之间炸开了一道口子,其他部位并无损伤。包力高摘下自己的棉帽,用一只帽耳子捂住纳森那还在流血的伤口。也顾不上拿回工具,大家一起拉着纳森跑回了住所。正蹲在地上烧炉子的小云看到血流满面的纳森的瞬间,惊叫了一声跳起老高。纳森口中却背诵着:“一切都是瞬间,一切都会过去,而过去了的终将成为美好的回忆。”
小云最终在牧仁的帮助下哆哆嗦嗦的替纳森做了一些简单的防冻处理,几个兄弟到路上拦住一辆运材车。
等到纳森赶到局里的姐姐家时已是黄昏时分,他的伤口此时已经肿胀的封住了整个左眼。姐姐和姐夫看到纳森的第一眼时也是吃惊不小,连连追问是不是打架了,纳森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姐姐立即带着他去医院对伤口做了细致的处理,医生经过检查后告知只是皮外伤时,姐弟二人才放心地开了一些消炎药回家。­
第四天上姐姐给了纳森一百元钱,让他自己去医院再买些活血消炎的药。纳森拿了钱在路上拐进新华书店买了一套价格不菲的散文集,用剩下的一点钱到一家私人诊所买了一些简单的消炎药回来。姐姐只说了他一句“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之后的几天里­,纳森去了两次坐落在莫尔道嘎镇东北角的龙岩山。这龙岩山有一处非常奇特的地貌景观,在植被和山皮完好的整座山上,只在西北麓有一条两三米宽的洁白岩石裸露着,像一条长龙般蜿蜒着从山顶一直延伸进山脚下的黄龙潭里。一尊成吉思汗立马射雕的雕像就塑在山顶的龙头上。相传当年铁木真驾马登上了这座山峰,看到苍远的天空中有一只大雕飞过,他随即开弓引箭中在心里默默地向长生天祷告说:如果我能射下这只箭程之外的大雕,我便能承天运,统草原。当他开弓放箭的瞬间,那只大雕竟然真的掉到了地上。他便仰天朗笑了三声说:“ 勃尔吉斤特铁木真宏图可展。”并于不久后率部南下……
等到纳森在姐姐家养好了伤再回到队里时,一向让纳森代行队长之职而在家享清福的姐夫,不得不在纳森到家的第二天就匆匆赶到队里,组织工人清除了那路上的冰包,并把工队搬到了新的作业区。当他看到纳森安然无恙的回来后,为了表示庆贺,特地到林场买回一头肥猪来杀……­
熊瞎子沟 ­
日子经这么一分散,时间很快就滑到了年根底,等到正式开始干活的时候已经是春节过后。
因为按着工序的要求,清林未完时不能进行采伐。这一天纳森决定对所有的场号做一次踏察,以便对所需工作量及出材量都有个大致的估算。
他踏着脚下还能没膝但已经明显发软的积雪,边走边想着一些过去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今年的冬天是个少有的气象学里所说的暖冬,整个冬季只出现了几个“起白毛”的日子。说到这“起白毛”是大兴安岭林区的一种独特的天气景象,在气温达到零下四十度左右时,空气中的水分在飘浮的状态中被冻结成霜,或者可以说成是漫天飘扬的冻雾或冰粉。每当出现这样的现象,就会让人感到缺氧的呼吸困难。­
当他爬到了一处空旷的山顶举目环顾时,只见头顶的万里碧空下飘浮着薄如轻纱的缕缕白云,山谷中不断地有青烟般的暖岚在升腾,而那遍及千壑万岭的大小树木,因为浑身挂满了雾淞而显得银装素裹,在朗朗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如此充满诗情画意的景象,让纳森心里产生了向每一个世人描述和诉述的冲动!他情不自禁地吟诵出了一首小诗:《仙境》
玉树银花自梦岛移栽
青烟和流云从天国徐来
不要疑心是画家的杰作
若寻仙境君到兴安岭来 ­
后来这首小诗在一次《神秘之旅杯》精短文学赛中获了优秀奖。­
等到纳森开锯采伐时已经又到了冰雪开始消融的时节。这天他让杜冷仓做助手去一个离队较远的场号里放树。顾名思义,这助手就是为油锯手做辅助工作的人,比如先清除所要采伐的每一棵树根部的障碍物、造材时量尺、运送工具等。当纳森快要用完用小桶带上山坡的汽油时,嘱咐杜冷仓去山脚下拿那还剩半下油的大桶。
杜冷仓放下手中的工具就下了山,他拿上油桶返回时走到一棵大树下方便。正准备离去时发现这棵两搂多粗的大树的根部有一个大洞,他好奇地走过去向洞中探看时不禁吓的魂不附体:原来洞里正有一个毛乎乎的黑色庞然大物正在向洞口移动!他本能地拿手里的油桶去堵洞口,哪知那半桶油加他的体重和全部力量也有如螳臂当车。那家伙把他连桶带人拱了个趔趄,他拔腿向山上锯响的地方跑去,口里用尽吃奶的力气差声的喊着纳森的名字。纳森根本听不见他的叫喊,他的声音在油锯的马达声里简直像狂风中的蚊嘤!好在纳森抬头判断下一棵树是迎山倒还是顺山倒时,忽然看到连跑带爬中的杜冷仓身后几米远的距离上,有个黑熊在以和他差不多相等的速度在追来。纳森立刻端着把油门加到了极限的油锯迎着杜冷仓跑了过去。那头黑熊本来由于舔了一个冬眠期的脚掌几乎露出脚骨而不敢实打实的挨地,致使奔跑的速度大打折扣,当看到一个声音比它的声音还要大许多的东西向它迎战而来时,只得悻悻掉头而去。­
经历了这一幕后两个人哪还有心思干活?拿了工具就下山回家,一路上走在前面的杜冷仓还在不住地回头观望。 后来大家给那道沟起了个名字就叫“熊瞎子沟”,以后每次去那里干活时大家都十分警惕,从不一两个人在那里活动。­
蘑菇圈 ­
常青林场有两样特色的东西。一是场部周围的山上长满了四季常青的樟子松,这在针叶林和阔叶林杂生的大兴安岭林区是不多见的,林场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二是常青大白蘑菇,这种肉厚味美的白色蘑菇,只在常青林场周围四十里的范围内生长。它的生长还有个成圈成环的特点,当你见到第一朵蘑菇后就会发现,草皮下无数的像蒙古包的穹顶一样的蘑菇以单株为单位,排列成一行或多行的大小不等的环状蘑菇圈,那圈线就像是谁用圆规画成的那般规格。由于这种蘑菇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当时,一斤干货的市场价就达到了三十元,每年雨季过后的八月份,都有林场甚至是局里的一些人到山上来采蘑菇。 而眼下正值蘑菇的盛产期,这一天就有家住林场的两男五女共七人,开上小拖拉机拉着很多筐篓来到了队里。他们把车停在帐篷边后就纷纷背上筐篓走进了山里。
七个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不时地用各自的声音保持着联系向前推进。其中有个走的离一个男的不远妇女,在山弯处放下背上的竹篓钻进一片丛林里去解手。当她重新钻出丛林之际,一只毛绒绒的熊掌已经搭在了她的肩上!没等她做出任何反抗,那黑熊已将她扑倒在地。她拼命般的大喊救命,她的同伴们听到她的呼救声后不仅不来营救,反而在那两个自私、怯懦的男人的带领下,扔了筐篓撒腿向山下跑去。
那头黑熊好像不是饿肚子的样子,并没有立刻对身下的猎物进行毁灭性的进攻,只是蹲坐在那个妇女的身上。求生的欲望让这个冷静的让很多男人汗颜的女人想到了所有逃生的可能。她看到坐在身上的是一头雄性的黑熊时,试探性地伸出尚能活动的手去抚摩那熊的阴囊,出乎意料的是那黑熊竟然从蹲坐中站起身来,四肢着地的骑跨在她的身上。看到一线生机的她倍受鼓舞,便更加频繁的抚摸着熊的下身,不一会那愚蠢的家伙居然露出了长长的阴茎。她一边用一只手继续着抚摩,另一只手悄悄解下了脚上的鞋带子,把一端拴在身旁的一棵灌木的根部,另一端系在黑熊那鲜红的阴,茎上,并趁着那黑熊闭目养神之际慢慢向它的后跨下移动。当她把身体的三分之二滑出熊的跨下后,轻轻地把身体从仰卧转换成俯卧时,那畜生似乎有了察觉,她只好再次躺下来为它“按摩”。但这位勇敢的女人并没有放弃努力,以更加细微的动作做着逃生的准备。她把身体又向后滑了一些,再一次翻过身来,将两腿调整成跪伏状后,突然使出全身的力量,四肢并用着退出了熊跨,然后起身就跑。身后传来“嗷”的一声熊叫。­
那几个惊魂未定的人跑到帐篷里时纳森他们正在吃午饭,等到他们语无伦次的说明发生的事情和地点时,纳森确定就在“熊瞎子沟”附近。他立即和弟兄们各拿了斧子奔向山里,却在半路上遇到了那位智勇双全的姐妹。 这两次差点伤及人命的畜生终于激起了这群成吉思汗的子孙的血性,他们得知了那黑熊还在那里时,一致决定去杀了它!他们赶到事发地点时却见那黑熊已经拖着血迹逃之夭夭。­
而那个姐妹的故事却在当地慢慢的成了传奇。每当有人问她那次的经历时,她都会以一种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杜撰的神态里坦然讲述着事情的整个过程。按她自己的话说就是:经历了这样的大悲大喜之后,人世间再没有什么小节值得她拘泥。
黑蝴蝶
小云要求纳森陪她去采山丁和臭李子是中秋节那天的下午。自那难挨的盛夏过后的一个多月里,大家利用这不冷不热的好时节,铆足了劲搞突击性的生产,直到八月十五这天才决定休息一天。已经好久没有尽兴的打拉克的人们吃过饭就围在一起争抢着继续玩,没抢到位的就围在边上观看。
纳森刚放下手中的《宋词三百首》,想要休息一下发痛的眼睛时,小云对他说想去采山丁子,又因为一个人害怕而要他陪她进山。纳森便叫上了观看打牌而恋恋不舍的卫京,陪着手提水桶的小云走向山中。
今年的秋天仿佛比每年来得稍早一些,那满山的白桦和落叶松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层,像给由上百年的落叶枯枝沤成而整个春夏都给人一种湿粘感觉的地面铺上了一层淡黄色的地毯,给人一种难得的干爽感觉。三个人先是在山坡上采了半桶每年的这个时候才会有的那种樱桃般大小,色味极近山楂的山丁子,然后又下到山坳寻找那只在有水的地方生长的臭李子树。几丛结满了黝黑小果的臭李子树进入他们的视野,却在离树十几米远的地方被一条丈把宽的小河挡住了去路。
三个人顺着河岸走了十多米后,看到了有一棵倒木形成的天然独木桥。卫京首先提了水桶从桥上走了过去,纳森要小云第二个过桥时,她却怎么都不敢上桥。纳森就先行走上去,让小云从自己的身后抓住衣服一起过桥。哪知那根静卧了几十年的朽木承不起两个人的体重,刚走到中间时突然从中断裂掉向河里。说时迟那时快,纳森迅速伸出左手抓住了头顶上一棵从对岸斜长过来的白桦树,右臂顺势拦腰捞起正从他的右侧惊叫着坠向河里的小云搂在腋下,硬是以单臂的力量把两个人腾空挂在了那棵碗口粗的桦树上。卫京赶忙跑过来伸手拉住了小云的手,并把她拽上了岸。纳森立刻改用双手抓住树干,借助那韧性极强的桦树的上弹力悠身松手,很洒脱的荡到了岸上。
这件事情过后,纳森总感觉小云看他的眼神和以前有所不同,并几次在他拆洗床单被罩时要帮他来做,但纳森每一次都婉言谢绝了她。
今年下半年的第一场大雪来了以后就再也没走,那弥漫在山坳岭顶的树林灌木,又开始光秃着一根根枝条在青灰色的天空下的皑皑白雪里,因为没有风的造访而一天到晚的呆立着。
因为纳森每天晚上都要在那盏柴油灯下看书到深夜,自然就无偿的担当起了本是小云职责范围内的夜间烧炉工的角色。每晚他都在睡前往炉子里填好适量的板子,等到第二天早晨小云起床做饭时,炉火基本不灭。
由于这一天来的运材车比往日多了两辆,工作量自然就加大了很多。晚上倍感疲惫的纳森少有的早早躺下休息,半夜里却被一阵寒冷冻醒。他抬头看时帐篷里一片漆黑,炉子里一点微弱的火光若有若无着。他披衣下床摸到炉子前填了一些细碎的柴禾,摸遍了炉子跟前以往放火柴的树墩子也没找到火柴。和往常一样,他摸索着到小云所住的小屋的靠门的铺头摸火柴。在他刚抓到火柴的瞬间,却有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他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一股电流立刻传遍了他的周身,使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想拒绝又有些不舍的矛盾感觉而惊悚、震颤……但他还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推开了压在他手上的那只柔软而细腻的小手。
第二天早饭时,纳森到厨房端菜时将那盒火柴还给了小云。小云趁着没人低声地问:“你会不会从此瞧不起我?”“不会的,我理解你。”纳森坦然的回答她。小云转过头,久久的仰望着篷顶……
又是一个雪后初晴的上午,天空的脸色仿佛比昨天变得更加铁青,被淡淡的云层筛过又被寒气过滤后的阳光显得无精打采,懒散的泼在新雪后又恢复了银装素裹的树木和地面上,让人感觉连呼吸里也都充斥了一种干冷的味道。队长跟了一辆运材车上到队里,用像是鼓了几次才拿出来的勇气对小云说她不能再给队里做饭了,原因是另外的队里发生了一起奸杀案,林业局因此决定,山上的任何工队里都不允许有女工存在。
等到汽车到装车场装好木材回来后,大伙把小云已经收拾好的行李送到了车上。小云流着眼泪和每一个人告了别。在站上汽车驾驶室的脚踏板儿后,她从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递到了替她拉开车门的纳森手中。纳森一边把那盒火柴塞进头上大耳狗皮帽子的前折里,一边帮她关上了车门。汽车已经走出了很远的时候,小云伸出车窗的手还在挥舞着,直到拐过了山弯……
斯琴从此负责给大家做饭。
小云的回家让白义拉找回了久违的自由。到了晚上他又裸露着全身跑出去撒尿,回屋时还边跑边跳并用两只手有节奏的拍打着左右两个大腿。玉坤笑骂着说:“咋不把你那老二给冻掉呢。”白义拉嘻皮着说:“别说这么一会儿,就是围着这帐篷跑上三圈也冻不坏的呀。”玉坤说:“那你就跑一回给大伙看看吧。”“白跑谁跑,谁敢打赌我就敢跑,别的不用,就赌两盒一元五角钱的烟。”玉坤本不抽烟,他跟挨着自己睡的包力高要了两盒烟放在铺头,对白义拉说:“如果你真能围着帐篷跑上三圈,这烟就属于你。”白义拉有些不放心地:“说话算数?”“当然算数,你如果信不过我,咱们先把烟放在我哥那里。”玉坤说着就把烟扔到了纳森的身边。
“那好了。”
白义拉索性把原本还穿在脚上的兀拉鞋也甩掉后跑出了帐篷。卫京和包力高穿上衣服跟了出去以做见证。周长几十米的帐篷,白义拉真的就那样在一尺多深的积雪里“咚咚咚”地跑了三围!要知道那可是零下三十多度的冬夜啊!只乐的大家前仰后翻。
第二天收工的时候天还早,午饭后只来了一辆运材车。金山、特古苏、杜冷仓一组,牧仁、白义拉、马连一组,又开始打起拉克;巴特尔和玉坤在一边练习合奏齐秦的《大约在冬季》;包力高在厨房帮斯琴蒸馒头。耍了单的卫京再三撺掇纳森去遛兔子套,纳森磨不过他,只得和他各拿了一把斧子钻进了山里。­
纳森在山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卫京似的说:“也不知道今天是农历初几了……”卫京说是十一月初三,纳森想了想后改变了原来的方向。卫京不解的问道:“这遛套子和日子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要往这边走呢?”纳森告诉他说:“这下兔子套要分上半月套和下半月套,上半月没有月光的晚上,兔子在走路时会把头放的很低,所以这时候下的套子要底一些,而有月光的下半月,兔子会抬着头走路,因此这套子下的要高一点,那边山里下的都是下半月套,今天要想逮到兔子咱们必须往这边更远的山里去。”“想不到这下兔子套还有这么多学问呀?”卫京说。­
纳森前些天曾和牧仁一起,利用一个下午收工后的时间在周围的山里下了几十个兔子套。说起这下套的本领还是从那个巴虎子那里学到的呢,当初他教纳森他们的时候说:这下兔子套就是把用铁丝做好的套子拴在兔子道(山中野兔经常往来活动的路径)上像关隘的地方,而做套子用的铁丝首先要放到火里烧掉原来的亮光,这样下好的套子就不会反射月光而让经过的兔子发现。­
临二人出门的时候就在下的雪,此时却在从像每天那样的零零星星中逐渐的变大。他们沿着一条像雪地上的裂缝一样的兔子道翻越几个山头的当中,解下了两只浑身雪白的雪兔。卫京看看天空中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不无担心的说:“哥,咱们是不是该回家了?”而凡事讲求个有始有终的纳森,却坚持要遛完所有的套子,说这里离家太远,来一次不容易。­
他们又翻过了几个山头,却再无所获,而此时的雪却越下越大,就连树木迎风的一面也都挂上了厚厚的一层雪。两个人各背了一只野兔,顺着来时的脚印回返。没等他们翻过两个山头,大雪已将前面的脚印淹埋的无影无踪,而此时的天色正在越来越暗。凭着印象又向前翻越了两个山头,在他们爬到下一座山顶时,发现前面是座只有皑皑积雪却没有一棵树木的高山。纳森停下脚步仔细的辨别了一下,却把自己吓了一跳,原来以为还在爬山的脚,此时正在一处空旷的山坡上走下坡的路,而前面的那座没有树木的雪山,原来是挤满了雪花的天空!一个恐怖的意识袭上了他的心头:迷路了!他清楚的知道在这零下三四十度的雪夜,在的大兴安岭里迷路将意味着什么…… 他平抑了一下心绪对卫京说:“我们先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歇着能找到家吗?咱们还是走吧。”卫京说。
“你也知道,咱们现在迷路了,如果再走,可能会越走越远,不如先歇会儿,等雪停了再走。”
此时的天色正在渐渐的黑了下来,纳森拿脚在雪地上踢扫出一块地皮,自己迎风和卫京背靠背的坐了下来,他要用自己的身体为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兄弟遮挡一下风雪,哪怕是一会儿……­由于两个人背着野兔走了那么久的山路,身上的衣服几乎被汗水湿透。一旦停止了走路,那潮湿的衣服很快就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渗透起冰冷彻骨的信息,只有他们紧靠着的后背还在向彼此的身体间传递着各自带着潮气的体温。­
为了分散卫京那绝望的心情,纳森寻找着话题打破了沉寂:“咱们说点什么吧,这样时间会过的快一些,也会忘了冷和饿,等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能找到家了。”说这番话时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并没有多少底气。­
“那咱们说点啥呢?”卫京问。­
“就说咱们那些弟兄们吧,说说每个人的性格和特点。”
等到说过了留在住所的十个兄弟,卫京就把话题拉到了纳森的身上:“哥,听说你来到这里后一直都没有回家,为什么呢?你不想家吗?”­
“说来话长啊……”纳森略作了沉思后说:“我当初进山的时候是怀着出家的心情来的,曾经发誓不混出个人样决不下山。”­
“你这不是挺好的吗?不论为人还是才能,背地里大伙都称赞你呢。”­
“哦,是吗?我很感谢大家的支持!不过,这并不是我追求的目标,我想的是不攒下一定数额的钱、不在省级以上刊物上发表作品就不回家。”­
“怪不得你每天都那么卖力的看书写东西,原来是为了这个呀?”­
“是的。”
“那当初你为什么给自己立下这样一个目标呢?”­
“因为我曾被人瞧不起过。”­
“那是怎么回事呀?能让你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我在家时曾经处过一个女朋友,我们相恋了两年,可是她的家人却硬把我们给拆散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农民,即没文化又没身份,她们家却住在旗府,她又是旗重点高中里重点班的高才生。”­
“那她后来考上大学了吗?”­
“没有,她后来因为我们的事辍学了。”­
“那你们怎么又没成呢?”­
“还不是因为咱穷吗?她父母硬逼着她嫁给了一个木匠,前些日子我收到的那件毛衣就是她给我织的。”­
“哦,那你总爱唱的那首其中有两句词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歌,是不是和你们的遭遇有关呀?”
“那是宋朝时期一个叫陆游的人写的,他本来和他的妻子唐婉非常恩爱幸福,却因为他的母亲不喜欢唐婉而逼着陆游休了妻子,后来他就写了这首《钗头凤》寄托对唐婉的思念。”
“哥你真有志气,以后我一定像你学的,只是……”­
“只是什么?”却不见卫京回答。纳森忍不住扭身看他时,只见他两眼盯着脚边那两只躺在雪窝里的雪兔,仿佛被它那通身雪白的毛色引入了沉思。­
“想什么呢?”纳森问他。­
还是片刻的沉默之后卫京才说:“我在想这两只兔子临死前会想些什么呢?”
纳森不禁心头一紧,但随即把心态调整回泰然自若之中:“在它们意识还清醒的时候,会想着一定要挣扎出去,但真正到了精疲力尽的时候,它们就会什么都不想的死去。……”­
借着朦胧的雪色,他看到卫京那张还透着一些稚气的脸上,正有两行清泪在缓缓的向下垂滑。他为自己当初没有听取卫京回家的建议而深深的懊悔,但还是安慰道:“别想那么多,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况且,此时家里的兄弟们一定没有一个人留在家中,保证在都在找我们。”
他伸手摘下卫京头戴的那顶线帽,替他擦去了面颊的泪痕,随手脱下自己的大耳狗皮帽子,拍掉上面的积雪后戴到了卫京的头上,并把两只帽耳拉到他的颌下扣好,随后伸手去拉正那还偏斜在卫京额头上的帽沿时,手意外的碰到了帽遮后面的一样东西。他求证般的用中、食、拇三指并用着捏了一下,随即像一个足气的篮球从空中落地后又重新弹起般的跳了起来:“腾格日胡呢阿勒怀(天无绝人之理)!快起来卫京,咱们有救啦!哈哈哈哈……。”
卫京不知所以的站了起来。­ 纳森伸手扯开了还戴在卫京头上的帽遮,里面掉下了一盒火柴!看到火柴的卫京也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块舢板一样兴奋起来。
两人很快弄来了一大堆树枝和倒木,又找到了几片桦皮(林区引火用的白桦树皮,它的易燃度近乎浸透了汽油的纸张)。两个人在柴禾堆的风上处紧挨着蹲在一起,用他们的身体并靠成了一道挡风的屏障,纳森滑开火柴盒时,发现里面有一张折叠成几层的信纸。顾不上那些,他抠出来就丢在了身后,在身前小心翼翼的划到第三根火柴时,卫京手里的桦树皮终于燃起了火苗,继而那堆柴禾也渐渐的熊熊燃烧起来。那一团用自身的温度在风雪里钻了个朝上的洞穴、又在那个洞里不断飘摆扭动的太阳的颜色,让他们仿佛在地狱的门前重新看到了天堂的宫殿!­
他们在火堆边翻转着前胸和后背,等到二人烤暖了身子也烤干了衣服后,纳森想起了那会儿丢在雪地上的那张信纸。他在火堆上拿了一根一端正在燃烧的木棍,权当火把到印象中的方位寻找。因为那高旺的火势溶化了周围还没来得及落地的雪花,那张纸竟然还静静的躺在离火不远的地方,只是已经有了很高的湿气。
他让卫京打了“火把”一起退到了离火稍远的地方,借着火光展开了信纸,只见上面写着:“纳森,也许我们这一别就是后会无期。感谢你这么长时间来对我的帮助和照顾!你是个热情善良又正义的人,你的抱负,你的聪明才智,无一不让我敬仰。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讲,你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的青春年华不应该埋没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你应该到大城市里去发展,你一定会成功的!甜蜜而苦涩的那三个字我今生已经没有资格再说出口,但此去的人生,我会永远记住‘纳森’这个名字的!这是那天晚上的那盒火柴,留给你做个纪念吧。衷心祝愿你幸福快乐!” ­
卫京看了看纳森的脸,却见他略作沉思后上前两步,将信纸放进了火里。顷刻之间,那纸就被火舌舔的透红,继而在随着不断上升的气流飞升的过程中被冲散成碎片,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消失在茫茫夜空里……
当火堆从旺盛的燃烧渐渐转为炭火时,纳森用斧子砍下两只野兔那冻的已经无法剥皮去毛的四条后腿埋进了火堆里。那刺鼻的毛发焦糊味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从火里就散发出了那烤肉特有的香味。虽然他们曾经吃过那么多烤熟的牛羊肉,甚至是野生的狍子和鹿肉,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们两个垂涎欲滴……等到胃里填满了兔子肉和几口积雪而体力恢复时,二人又去弄来几抱柴禾添到了火堆上,那介乎于深黄和淡红色之间的火舌再一次舔噬着数米高的天空。
此时大雪也较之前小了很多。­时不时四处张望中的纳森突然兴奋的叫了起来:“快看卫京,那边好像有人来了!”­
“啊?在哪里?”­
卫京顺着纳森面对着的方向望去,确见远处的山谷里有几点火光正在向这边移动。卫京一边捡起斧子一边说:“咱们走吧?”­
“再等等,现在他们离咱们还远呢。”纳森接着说:“他们一定是看到了咱们点起的火光才找过来的,先就在这里等着,等他们走近了咱们再迎上去,不然怕和他们错过了。”­
卫京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后说:“我知道一开始咱们为什么不在山下或背风的山坡而在山头上点火了,原来是为了让来找咱们的人看见火光啊!”­
“不错,这就像古代用来报警的烽火台,人的呼喊声传不了多远就会被风雪淹没,但人能看到很远的火光。”
从那几点渐渐靠近的火光下隐约传来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纳……森,卫……京……”­
纳森确定他们已经离此不远后,回头把那两只野兔的残尸抛入火中,口中大声说:“你们救了我们的命,我们给你们火葬。”然后拿了斧子,二人回应着下面那已是此起彼落的呼喊声走下山来。
当两边的人借着火把的光看清各自的面孔的那一刻,纳森率先放慢脚步,举起斧头跳起了蒙古族摔跤手进入跤场时的跤步。不同的是他把平时跤手们以雄鹰的姿态在奔跑中完成的动作,在一左一右的跳跃中分解成了慢镜头,并且放声高歌他们的队歌:“……青春岁月从来没有寂寞和烦恼,过去的一切愿成为回忆永远留在我心间。”
所有的人立刻纷纷响应,有的倒举着点火把用的油桶和酒瓶,有的抡起装着馒头的布包,卫京则挥舞着纳森的那顶狗皮棉帽……这千百年来人迹罕至的荒山老林,却在这样的风雪之夜,独自欣赏到了一场亘古未有的粗犷的火把舞!
额尔古纳河畔
由于这几年来的第二场暴雪的封路,直到纳森写完入山以来的经历的第四天,运材的车辆才陆续上得山来。之后是工作和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之后是南风于某一个早晨悄悄的滑过树梢,在渐渐暖起来的林中诸鸟的歌声里冰雪消融,无数条沉睡了长长的一个冬季的­小溪,重新唱起欢快的歌奔向远方;山岗上一丛丛的山杜鹃,不顾背阴里还有无赖般趴在地上不肯离去的冰雪而开放的热情张扬,仿佛是那像一个个待嫁的新娘的千山万岭,为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天的新郎而插在鬓角的朵朵红花…… ­
队长带来了一个姓陆的干瘪老头给队里做饭。之后再一次搬家,把帐篷安扎在了距离中俄边境不远的额尔古纳河的一条较大的支流边上。 此时已经到了春季森林防火期,按照传统习惯,纳森带着大伙先围着帐篷打出了十米宽的放火道,先把那些枯草干枝清除干净,然后又在帐篷前背风向阳的地段翻耕出一片土地,让队长弄来白菜、土豆、胡萝卜、大茴香等生长期较短的蔬菜籽,种上了属于工队的菜园子,以降低食堂的伙食成本。那个老陆头也在离帐篷较远的地方开了一小块地,纳森问他要种啥时,他说想种点花。纳森有些疑惑:在这整个夏天都是个天然大花园的地方,干吗还要费力种花呢? ­
到了那遍布山野的百花又一次流芳溢彩,引的蜂蝶纷飞的日子里,老陆头种下的那些花,也开出了一种谁都没见过的姹紫嫣红的花朵。后来那些花朵谢后,每一棵花茎都顶了一个卵状的绿色果实。 这天中午,躲避瞎虻的人们都猫在帐篷里,纳森实在憋不住就出来方便,回来时偶然看见老陆头正在他的花地里猫着腰在鼓捣着什么。他好奇的走了过去,看见那个干瘪的陆老头正手拿一把铅笔刀,在一个已经膨胀成了南瓜型的绿果上一圈一圈的划着口子,当那些口子里流淌出黏稠的白色汁液时,他就拿起放在地上的一个小碗接下来。纳森不解的问他这是什么东西,那老头诡秘的笑了一下,说:“这可是好东西呀,有了它,头疼脑热时放在烟里抽上一棵,症状马上没了,人也会变得特有精神。”­
“你说的可是大烟(鸦片)?”纳森惊讶的问。­
“嘿嘿,小伙子知道的还真不少……”­
“我操你八辈祖宗!”纳森不等他说完,抬脚踢飞了那个正在积攒罪恶的碗,紧接着俯身就去拔那些罂粟。­
“哎哎哎……”老陆头护心护肝般的奔上来,用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拉扯纳森的手。­
“滚开!”­
纳森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老头吓得一激灵,躲到一边再不敢作声,只是那脸上依然是正在被人掏空心肺的表情。 纳森把那些连根拔起的罂粟堆在一起,转身到存放汽油的树下拎来一桶汽油,倒在那堆用美丽打着伪装的罂粟上,调头向着帐篷大声喊道:“包力高,拿火柴来。”­
正在帐篷里打拉克的人们听到纳森不同于往常的喊声,纷纷扔下手中的扑克跟着包力高跑了出来。纳森从口里不断“亚何巴(怎么了)?”的问着跑到身边的包力高手中接过火柴盒,一下子掏出了四五根火柴,一起划着后扔到了罂粟堆上。­ 火苗“呼”的一声窜了起来,接着是一团团浓烟翻卷着升向天空。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过后,那堆罂粟渐渐的化成了灰烬。
随着七月的结束,那猖獗一时的蚊虻再一次销声匿迹。队长这天回到队里,说海拉尔有家公司急需几百根八米长的松杆,出的价钱是平时的两倍,嘱托纳森一定要和大伙一起想办法,把这批木材运到公路上,工资也按双倍计算。 生产这批木材自然不成问题,关键是如何把它从距离公路数里,中间又隔着一条河的场号运到公路上。纳森忽然想起在那条河的下游两三里的河湾,公路正好从河岸上经过,便决定实施水运。
他们选择了离河对岸较近的一片林子,用一上午的时间把造好的木材抗到了河边。 午后大家带上铁丝、老虎钳等工具,纳森还让玉坤用一个小包带上了两瓶白酒和几头大蒜。他们先是用铁丝和两根两米多长的桦树,以二十根松杆为一组的绑成了几个简易的木排,推进水里后再在上面装了二十根木材,最后两个人一组,各用手中的短杆将木排撑向河心。岸上留下斯琴和玉坤绑下一组的木排。
木排随着平缓的河水顺流而下,有人惬意的唱起那首《红星照我去战斗》中片段:“小小的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就在人们悠然自得的时候,河道突然变得狭窄起来,已经泛起波浪的河水也变得越来越湍急。那些刚才还在平稳中漂流的木排,渐渐的变得不受控制,在到达一处河道不足十五米、水面上露着很多礁石的河段时,个个像脱缰的野马,随着激流箭射而下。走在最前面的牧仁和杜冷仓蹲在木排上,竟以飞快的速度从这遍布的明石暗礁中间穿了过去;跟下来的巴特尔和白义拉的木排却在连续擦过几块暗礁后,绑木排的铁丝已经全部被划断,随着筏子的散花,二人纷纷落水,又各自挣扎着爬上了两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掏出揣在怀里的酒瓶喝了起来;接下来的特古苏和马连的木排虽然也卡了几次,但最终还是勉强通了过去;紧随其后的金山和包力高的木排却径直冲向了一块明石,随着“哐”的一声巨响,站在排头的金山像一个被人抛出的篮球一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后栽向前面的急流中,险些也被震落水里的包力高,刚稳住身子后立即用手中的长杆在水中一撑,跳到了正被水流和松杆冲击的无法站起身的金山的身边,把他拉上了一块石头;走在最后的纳森和卫京的木排擦过了几块暗礁后,最终也被分割成了两半,两个人分别站在还算是木排的几根杆子上随波逐流。当撞上又一块石头后,卫京的小木排终于彻底解体,人也被水流冲进了靠岸的一个旋涡里。不断下沉中的卫京慌忙扑腾着够到了两根从他的身边漂流而过的松杆分别夹在左右腋下,勉强将头露出水面。漂的稍后的纳森见状立刻用手中的短杆奋力顶在前头的一块大礁石上,想把木排靠向还在旋涡里沉浮的卫京。哪知那木排前头受阻后,排尾竟然被急流冲的横了过来,径直扫向了卫京的脑袋!纳森连忙大喊:“卫京,快低头!”卫京扭头看了一眼正切向自己头部的木排,在他本能的把头扎入水里的刹那,木排紧贴着他的肩背擦过,进而排尾变成了排头。就在完成调头的过程中,木排自然漂的离卫京已经很近,纳森趁机把手里的短杆伸到了卫京的手上,将他拉出了旋涡。卫京狼狈的爬上岸后,才面如土色着对纳森喊道:“快上来吧,太危险了,这水深不见底。”没等纳森反应,那已经变得鞭长莫及的排头,不受任何控制的撞向了一块巨礁。随着“铿”的一声闷响,木排散成了一根根的杆子,追随着前面漂满河面的木杆顺流而去。翻身落水的纳森几次想拉着河底的石头站起,但虽然不是很深却非常湍急的水流,一次次将他连同石头一起冲向下游。他连灌了几口水后,被冲到了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巴特尔和白义拉涉水斜穿过来把他拉到了岸上。
大伙围坐在岸上休息了一会儿,纳森从衣袋里掏出下水前带好的大蒜,让不会喝酒的几个人各吃了几瓣,巴特尔和白义拉又喝了几口酒,等到每个人的身上都因为蒜辣或酒辣而感到些许暖热后,大家一起沿着河岸走到了这次水运的终点。
好在河水到达这里时,由于河道的变宽和转弯而变得又浅又稳,那些漂下来的木材经驾着木排先行抵达的牧仁等四人的奋力拦截,大部分都被打捞上岸。 因为有了这一次探险般经历换来的经验,接下来纳森带领大家,把那些还在上游等着运送的杆材绑成木排时,由原来的二十根减为每十根为一组,并在下水时把木排翻了个个,使原来绑在下面的横梁木变换了到了木排的上面,上面也不再装载木材,放排的人也由原来的二人减为一人。由于木排宽度的缩小和重量的减轻,吃水程度随之大幅减轻,排身相应的也变得灵活了许多。大家竟然很顺利的通过了那一片想起来让人胆战心惊的河段,到傍晚时分,几百根木材终于全都运到了路上。
此后的第三天,队长从林场给纳森带回了两封信。一封是《辽宁青年》杂志社的用稿通知;另一封是纳森的父母托人代写的家信。父母在信中说他们的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从前,要纳森尽快回来,一是让他帮助秋收,二是要帮他解决终身大事。姐夫从纳森手中接过两封信都看了一遍,稍做沉思后宣布:“咱这营林队里也出了一个文人,不容易呀,为了表示庆贺,咱们放两天假,明天统一去室韦镇旅游,所有费用队里报销。”
第二天他们赶到室韦镇时已是中午。这是一个差不多能从这头望到那头的边境小镇,唯一的特色就是镇上的居民多半是混血儿,一些人还用俄语在交流。公路上随处可见的牛粪排,让这个曾经是成吉思汗的发祥地的叫“吉拉林”的古镇显得那样荒凉。
他们首先定下旅馆,并在那里匆匆吃过一种叫作“列巴”的俄罗斯风味的午餐后,来到了就从镇脚下流过的额尔古纳河畔。 这条曾经是蒙古人的母亲河、如今成了中俄天然边境线的河流,在明丽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静静流淌着。两边都有游泳的人群,不远的对岸有一圈圈的俄罗斯人或席地而坐着野餐,或在吉普车旁弹着手风琴唱歌跳舞,借着滑过河面而变得凉爽的北风,时而能听得到音乐和笑声的片段。在他们稍后的地方有几座传统的俄罗斯风格的尖顶建筑,再稍后的山坡上的那一片片的油菜花,正开的热烈而奔放……
本来边境上是禁止拍照的,但那个午饭时独自留在巡逻船上值班的赤峰籍的边防兵,听说纳森他们是通辽的老乡后,居然在他的船上与他们合了很多影。趁着大家还在船上意犹未尽的逗留,纳森和姐夫沿着河岸上的铁丝网一路走去。当走到一处河面较宽的地段是,纳森面河而立,紧握双拳着将两臂在头顶上斜举成倒八字状,口中像一匹草原狼一样“嗷嗷……嗷……呜……喔……”的一阵长啸。
“ 干吗呢你?”姐夫笑着问。
“我感到了久违的心胸开阔和心旷神怡。”纳森说。
“是的纳森,这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说明你离开草原和人群,在这山林中呆的太久了,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们到这里来吗?是为了实现你到蒙古族的发祥地做一次象征意义上的回归的愿望,我已决定过两天送你下山回老家。”
“我暂时还不想回家,因为……”
“我知道你心里叫着一股劲呢,但这次你一定要回去了,虽然我也舍不得你走,你在这里对我是多大的帮助啊?但每个人都应该以家庭为最终归宿的,就像这额尔古纳河,它在下游汇入俄罗斯境内的阿木尔河,最终流向鞑靼海峡一样,家庭才是我们这些溪水或者河流应该归属的海洋。”
纳森默默无语向前走着,姐夫追上两步补充道:“回家吧纳森,只要你自己心劲儿不松,在哪里都能追求自己的梦想,也能体现自身的价值。”
两个人的脚步声惊飞了一只正在河边灌木丛里休息的野鸭,只见它飞到对岸盘旋了一圈后,立即飞回了这岸……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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