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 坟
发布时间:2015-06-15 11:14:00   来源:

迁   坟
 
 
  乌顺包都嘎   著
 
作者简介:乌顺包都嘎,原名杭福柱,蒙古族。1969年生于内蒙古奈曼旗。14岁发表处女作。著有长篇小说《二连》、《飞尘》、《宿命》、《情敌》,中篇小说集《长长的黑发》、《杭图德·乌顺包都嘎中篇小说集》,诗歌集《夜来花香》、《那一夜 邂逅如梦》,短篇小说集《黑火》等。长篇小说《二连》获第三届蒙古文学“孛尔只斤”奖;中篇小说《迁坟》获第八届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长篇小说《宿命》获第四届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敖德斯尔”奖;《乌顺包都嘎儿童作品选》获内蒙古自治区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另获各种文学奖二十多次。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大学2009级文研班学员、鲁迅文学院第十届高级研讨班学员、鲁迅文学院内蒙古影视剧作家培训班学员、内蒙古作家协会首届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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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三十来个老少爷们儿便聚到了四周被茫茫的沙丘环抱的马莲洼里。
除了我,这些爷们儿都是清一色的乡下汉子。其间有我的叔伯、兄长及堂弟、侄子等,其余的便是多年同居一村的乡邻乡亲。他们手中都执着铁锨、镐头等家什,早早地赶到了马莲洼。
离开家乡多年,我对眼前的一些汉子们已变得近乎陌生,而他们对我却是不曾忘却,熟得很。我感激地与他们握手寒喧,同时心里又在想,家乡的人们原本就这么真诚热情呢?还是对我而今的背景感兴趣?其实我不能有这么小气的想法。但不同的环境中,人的想法也会变的不可思议。不管怎么说,今早,他们是相聚着来给我奶奶与父母迁坟的。是啊,今天我不该有别的什么想法,应该对每一位来者致谢。出于谢意我对大伙逐个敬烟。有的接过烟点燃后对身旁的人嘀咕道“喂,这是中华牌香烟啊,是大官们才抽得起的烟,一根顶咱们抽好几包呢!”因为有着官亲或是因抽了官亲敬的官烟,他们也好像沾了一官半职似的,眼里闪耀出得意的光芒。这个世道,在大多数人眼里,大官的亲戚朋友是能走后门的特殊群体。世道虽然是这世道,但又有多少人能体会当官的困境呢……当个领导有方的大官并不容易。有政绩的大官,更须是诚信、伟岸、理想远大、关心下属,给他们擂好战鼓、让他们士气永在的人。不知不觉中我又联想到了这些多余的、与今天无关的问题……
马莲洼中独棵大树下高高地堆着三个土包。这三个土包便是五十多年前亡故的父母与三十多年前去世的奶奶的坟。每到清明,族人们便替我给坟头添土。这样一来坟头像有生命似的,一年一年变得饱满。一些陈年的荒草偎偎缩缩地枯在上面,衬托着坟的轮廓,感染着我的情绪。
三堆土包下躺着我三位骨肉相连的至爱亲人的尸骨,想到此禁不住鼻子有些发酸。俗语说“没有子女的一把屎一把尿,那来坟上的一锹土一份孝”。今天我要把奶奶与亲爱的尸骨迁至祖坟,他们的神灵看到我所做的一切一定会感到欣慰。
父母如果健在,应该已是八十二和八十岁的老人了。奶奶如果活着都已一百多岁了。可有几个老人能活到一百岁呢!奶奶三十年前去世了。可父母离开这个世界时只有二十五六岁。二十五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那么年轻就离开人世,该是一种怎样的遗憾,或多么令人悲凉的遭遇!
奶奶在马莲洼躺了三十多年,父母在马莲洼躺了五十多年,他们的坟没能迁入祖坟,其中另有隐情。
我因为是在呼和浩特市安的家,路途遥远,想年年清明回老家给奶奶、父母及祖上的坟添添土、烧烧纸是一件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情。所以守着故土的族人们便担起了这份使命。因为包括我奶奶以及我父母在内的须添土的坟冢共有四十七八个之多,他们为了赶时间,先到马莲洼给我三位至亲添完土后再赶往离那五里多地给别的坟添土,否则是来不及烧纸。因为烧纸是给几个主要的坟预备的。按理应当先给祖宗的坟添土,可是根据实际情况破一些老规矩,也是在所难免。这应该说不知者不怪罪吧。
是啊,有些旧规矩应该破一破——把奶奶与父母的坟迁到祖坟,那对大伙都方便。这个想法是今年春天突然进入我脑子的,实话实说,是一个梦让我产生了这个意念。有一天夜里我梦见了奶奶,她老人家顶着满头银色苍发,驼着背、拄着拐、带着忧伤的眼神站在我身旁,她用枯瘦但很温热的手抚摸着我的额头说:“可怜我孙儿都五十多岁了,岁月真是不饶人啊!”随着一声长叹接着又说:“孙儿啊,你奶奶九泉之下与你爹妈共过了三十年,现在想去见你的那些祖辈们,你爹妈也有这个想法,我去世前留下——不入祖坟,把我埋在你爹妈的旁边这样的遗言是有缘由的。首先我是非常疼爱你爹妈的。他们走的太早,是不是很孤单?见不着先辈们是不是很思念,很着急?因为牵挂着孩子们是不是经常犯愁呢?为了告诉他们应该知道的一些事,替他们分担一些愁闷,我才留下那样遗言的。另外我大胆地预测过我的孙儿早晚会把自己奶奶和爹妈的坟迁到祖坟那儿的事情。那样我们就会见到你爷爷和你祖宗他们。可是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却仍不随我们的愿。且不说每到清明你都不来看我们……我找了那么多地方,今天总算把你找到了。现在时代变了,很多东西都更随便儿了。你也别管那些老规矩了,你先辈们会原谅的。我在咽气之前就已想到会有那么一天。所以冥冥都安排好了!”奶奶在我梦中就这样说了很多话后轻轻亲了我一下,在拐棍的笃笃声中蹒跚着走了。我紧忙喊了一声“奶奶”,但奶奶没有回头,越走越远了。我被自己的喊声惊醒,睡意全无。多么怪异的梦!和真的似的……我是在奶奶的手上长大成人。没有奶奶也就没有今天的我。奶奶非常疼我,我也很爱奶奶,村里人都叫我奶奶的儿子。一想到没能让奶奶晚年享福,我的生活就像失去了一部分重要的内容和意义。先前也有过把他们的坟迁到祖坟的想法,可总是没能落实这事儿。今年清明前总得找点理由和族人们商量商量此事。那一夜我想着这事情便难以入睡。就这样过了年后我就打电话,向以浩图劳叔叔为首的族人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也认为我的想法很在理儿,就答应了我的请求。电话里我说:“……那样的话你们把祖坟的石碑刻好再打好三口棺材备着,费用全部由我出。”浩叔说:“哪能都让你一个人掏呢,我们也应各担一份。”我说:“不用,还是我一个人担下来吧。和一年只有一个秋收的你们比我是月月有‘秋收’的公务员呢!况且还是受人‘尊敬’的‘大官’呢!”听到我略带诙谐的话浩叔也就没争下去。两天前我回到家乡里族人们已把一切事宜准备妥当了。
“三月初三卯时动骨最好。”依着奈曼旗王爷庙里会看日子的巴拉卜喇嘛所嘱,今天天蒙蒙亮,马莲洼里便聚了这些人。
看日子的事完全由浩叔作主——我来之前他已让巴拉卜喇嘛查查黄历,选好了迁坟的时日。否则依着我的想法方哪天便就哪天迁。没想到巴拉卜喇嘛看的日期正合我们的心意,因为三月初三正是清明的前一天。
一眨眼的功夫,镀金盘子似的大圆太阳用绸缎般柔软的光辉染色地平线,在沙坨子那一边缓慢地探出了头。天上没云,地上无风,看样子,真是个好天气。
该来的都来了。
“可以动土了。”身为族长的七十八岁的浩叔向大伙下了命令。浩叔虽然和子女们过着简屋陋院粗茶淡饭的日子,身体却硬朗得很。头发全白,满脸皱纹,腰板儿却像直挺挺的老松树。俗话说:老人来了能添个话儿,年轻的来了能添把力。浩叔命令一下,青壮汉子们便抡起锹镐刨起了半冻半化的坟土。
 
那天下午,奶奶在村北的沙丘里背篓拣干牛粪。与其说奶奶慢慢走着,不如说一朵云在慢慢地挪动。是啊,从远处看穿着紫色袍子的奶奶像一朵紫色的云朵在移动。
那一天远处不时传来的阵阵枪声完全扰乱了奶奶的心。哎,我儿子又跟那一伙儿兵打起来了?八成又是那伙土匪。那帮土匪怎么就死不尽呢?那帮禽兽啥时候在我们这儿绝根儿了我儿子才能放下枪弹回家团圆呀!可怜我儿子为老百姓的太平日子,拿起枪在前线拼命呢,愿长生天保佑我儿子平平安安吧。随着枪声,奶奶心神不定,胡乱猜想着。因为今天枪声比以往的响得密,以至她在家坐卧不安。奶奶点上一柱香向着神龛里的佛像拜了又拜,祈求佛祖保佑我父亲平平安安,然后,奶奶才从家里出来。实际上他老人家是怀着“有可能碰见我儿子;有可能我儿子打仗负了伤正徒步往家跑呢”的想法拿起粪叉背起篓子出来的。
我们朝鲁图是座落在甸子地与沙地交界处的有着二十多户人家的村子(后来发展到二百多户)。村南丘甸连绵,村北沙丘起伏,中间牤牛河蜿蜒流过。
枪声从村子西北方传来,奶奶便朝着这儿来了。
奶奶一边捡干牛粪,一边四处张望着。秋天的干牛粪随处可见,一袋烟的功夫奶奶便捡了大半篓。
这时一只喜鹊突然飞过来,在奶奶的头顶上打转子,“喳喳喳”叫个不停。大清早喜鹊在家门口叫是吉兆,下午叫没准儿不是什么好兆头。奶奶越想越生疑,举起粪叉赶起喜鹊来。可喜鹊不一会又飞回来,在她的头顶上不停地叫着。从前像马头琴的琴声般的喜鹊声,现在却像夜猫子的声,好可恶。这时又奶奶的右眼皮跳了几下,奶奶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儿子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奶奶再也不想捡牛粪,背着半篓牛粪弯着腰匆匆忙忙奔着家走去。
奶奶一到家便把所见所闻告诉了母亲。若有所思地坐在门坎上给八个月大的我洗尿布的——年轻俊俏的母亲汪着葡萄眼,说:“我昨晚也做了恶梦,我正躺着时你儿子用白布蒙着头走进屋里来说‘伊日瑰,你好好照顾咱妈,管教好孩子,我要出远门儿了,有可能回来,也有可能回不来了。’说完便走了。任我怎么喊他都没回头”。一早上我母亲就想把这个梦说给我奶奶,但又怕我奶奶难过,便没开口。
听了母亲的话,奶奶更加担心地嘀咕着:“老天爷,真要是那样可怎么办啊!”边嘀咕边掉泪。母亲在一旁陪着涕泗滂沱。
第二天大清早,第二连全体官兵把我父亲的遗体装在大红松木棺材里,用马车拉着护送过来。一宿没睡好的母亲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跑出门来,一看到棺材便晕了过去。先出来在棺材旁流着泪的奶奶及众族人看到母亲晕倒了,都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扶起来,有的大声喊着母亲的名字,想让她醒过来。
这时,一个穿军服的汉子冲上前来抱起我母亲,一连喊:“伊日瑰,伊日瑰”,一边用力掐着她的人中。这人是我母亲的堂兄,我的舅舅麦拉苏。麦拉苏舅舅比我父亲晚参军一个月,当时是二连的普通士兵。
麦拉苏舅舅用力的掐捏,使母亲慢慢睁开了眼睛。母亲睁开眼的同时失声痛哭起来。麦拉苏舅舅抱着我母亲说:“伊日瑰,伊日瑰,我的好妹子,别哭,别太伤心了。苦难是哭不尽的!”母亲仍然倚在舅舅胸前抽泣着。这时在一旁看着的赵姓指导员上前安慰道:“旺楚克同志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二连的全体官兵在我们家为我父亲举行了庄重的追悼仪式。仪式上赵指导员把父亲参军以来的英勇事迹逐一叙述后眼睛湿润着大声说:“旺楚克同志是好战士、好连长,他将在我们心中永存!”他的话我们很多家人都感动地流下了泪。在临时搭起的灵棚前或在父亲灵柩旁站立的战士们也都流下了泪。
    有一个人没掉泪。那人是我大爷爷。到了该下葬时大爷爷冲着大伙严肃地说:“我们莽古特氏有不把死于恶病和死于枪弹的人入祖坟的规矩。所以应把旺楚克埋葬到别的地方!”
当初父亲出走参军时大爷爷气急败坏地说过:他是找阎王爷去了!大爷爷并不是因为当初反对父亲当兵才这样说,大家知道的确有这样的祖上传下来的忌讳,所以没有人提出非议。
儿子死了,奶奶觉得天都塌了下来。奶奶虽然想说服大爷爷把父亲入祖坟,但又一时没勇气破祖上的规矩,只好偷偷收了心思。这样父亲就被埋葬在了离祖坟五里地远的马莲洼了。
 
大约挖了两米多深,仍不见奶奶与父母的灵骨。
浩叔站在挖出来的三个大坑用手指着说:“可能坟头挪位了,你们朝前挖!朝前挖!朝前挖肯定能找到。”人们依照浩叔的指示将三个坑朝南扩展开来挖掘。
浩叔的推测是正确的,坟头肯定移位了。这种移位是年年刮风造成的。因为风多从北面刮,坟北侧的土被侵蚀的多于其它部位。每到清明族人们为了补上侵蚀的土,便总在北侧多添一些土。这样侵蚀与添土之中有一定的交错,坟的位置一年又一年一尺又一尺地往北移……
年轻人没给我拿锹的机会。我站在浩叔旁边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一辈子坐在办公室里,拿锹没准在众人面前出洋相。所以我忙里偷闲,趁机观察起了周围光秃秃的沙坨子,并与藏在脑海里的马莲洼的昔日景象对比着,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四十多年前这里是一个多么美的洼地。满洼的青草湖水般波动,被一人多高的蒲子、芦苇围起来的湖水里很多水鸟游玩着,养育后代。洼周围的丘坨上长满了一蔟蔟有着剑一样叶子的马莲,一丛丛一蔟蔟的墨绿,开着蓝色莹莹的花……
    可如今沙化的面目全非。周围能开垦的地块都成了农地。那个美丽的小湖也早已干枯。不加控制的人口增长,向大自然无休无止的索取,使美丽的家园成了货真价实的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如果再不加以有效的治理,几十年后别说人的生存,就连埋棺材的地方都将找不到。我们家乡的人如果想把沙乡变成绿洲,而大面积植树造林,我一定会全力支持的……我正如沉思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喂!脚骨出来了!”“是啊!千万慢点挖,别弄散了!”
我拨开众人朝坑里望去,果真,父亲的遗骨闪着骨胳特有的色泽出现在我的眼前。人们继续小心地挖过去,不一会儿母亲和奶奶的遗骨相继展现在众人眼前。
谁也破除不了大自然生生息息的规律,虽然这规律非常陈旧,老得令人厌恶。但谁也不可抗拒,所以谁也免不了离开这个世界,变成这二百零六块白骨。
奶奶虽然过了一辈子清苦日子,可算是到了天命之年才离开人世。那么父母亲他们……他们走的太早了。才二十五六啊,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一件多么惨痛的事。
大伙都静了下来。
大伙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三具遗骨上——众人的思维一定被关于生命、战争、时代、命运……诸多此类的词汇引向了迷茫——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对死亡的思考是最哲学的思考,那一刻众人都向哲学迈了半步……
   说不尽的感慨湿润了我的眼睛,但我不能把泪水滴在遗骨上。这个念头让我克制着泪水流向心底。
我戴着红绸手套下了坑,开始将奶奶与父母的灵骨一颗颗地装进红布袋。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而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我与三位至爱的人完成了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我虽然经历过很多次葬事,但与人骨还是头一次接触。坑里的气味与景象多少有点令人压抑。但一想到这是至爱亲人的灵古,压抑感很快便消失。想到我是他们的延续,我的心头沉重起来,我感到手里的骨胳非常沉重。
捡到父亲的颅骨后发现有两个指甲大小的孔钻在其印堂上。我看起来,这两个孔好像是两个可怕的黑暗的山洞。
一想到这是子弹穿过的孔,我的手有些发抖。
是啊,这是弹孔。拿走我父亲生命的恶毒的弹孔……这样想,我的心也被无情的子弹穿过般绞痛着,思维与精神突然停止——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三岁的母亲成了寡妇,八个月大的我成了孤儿。有一段谚语里说道:男人早逝,是女人的灾难;半途丢马,是走远路者的灾难;从小离开父亲是孩子的灾难;年老了离开子女,是老人的灾难。没经历过这些灾难的人是无法理解这两个词的深刻含意的。多年后我成了这些灾难的目击证人,细心品味着这些灾难。
母亲天天偷着去父亲的坟旁哭。母亲心里总感到父亲还活着。眼前的这堆土好像突然动起来,变成自己的丈夫,站在她的面前。母亲多么希望父亲能像传说中的格萨尔英雄一样复活。母亲每次去坟边都回想起与父亲初次相见以后发生的一切。父母亲是按那时的规矩,经过媒人,举行过婚礼,才成家立业的。父亲是一位脸上有志气,眼中有阳光,肚里有墨水的优秀青年。母亲第一次相见,便死心塌地喜欢上了。那时通行婚后恋。母亲虽然是读过两年私塾的半文盲,却是一位能读懂用毛笔写在毛头纸上译成蒙文的《水浒传》、《三国演义》的人。况且性格开朗、直爽,模样也不次于这院子里别的年轻媳妇。所以我父亲也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母亲。可是通过后来的传言了解到——也许是出于对家人让父亲中途退学,回家完婚这件事不满;也许是因为父亲对民族的兴衰思考的过多;或者心里也想多一些欢声笑语,但顾于当时的环境条件不能罢了,总之父母亲在人前人后,一些谈笑风生、亲亲热热的举动或场面从没有人看见过。不过从外表看到人的内心世界是一件很难的事。另外一些更多的传言证实着他们是彼此那么地深爱……
后来,母亲隔三岔五去父亲坟上的事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虽然有姑娘媳妇不能去祖坟的硬规矩,可母亲去的是远离祖坟的自己父君的坟,所以也从来没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更没有人出来阻止。
母亲夜夜做梦,不是那种父亲牺牲前一夜做的可怕的梦。都像在神话里那般美丽的梦……父亲牵头母亲的手漫步在落着花瓣雨,响着仙乐的天堂里……他们长了翅膀,飞翔在群山之中……父母亲牵着他们的儿子,欢声笑语,走在高楼林立的街市上……一次父亲摘起一朵绽开的伊日瑰花(白头翁)插在母亲的秀发上说:我的伊日瑰比天仙还美呢!有这么漂亮的老婆,我没能给你一辈子的幸福,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最大的罪过啊!我发誓来世咱们还做夫妻,我们要生好多孩子,把他们都养成对大众有贡献的人。我们天天看着他们快乐幸福地生活……”母亲激动地贴在父亲胸前流着欢乐的泪水……母亲多么希望这些能变成现实啊!可是睁眼醒来后,往往美梦像烟一样散去,痛苦像山一样压来。
奶奶也为儿子天天掉泪。四十多岁便失去了日后做老伴的男人,而今又让战争夺去了心爱大儿子的命,沉重的精神打击带来更多的白发,更多的皱纹,更多苍茫的眼神。
奶奶虽然伤心,但心里有件更重要的事让她犯愁。奶奶日以继夜地忧心:这可怎么办呀?怎么办!虽然说“好汉不投二主,好女不嫁二夫”,可是让年仅二十三岁的小媳妇守一辈子寡对奶奶来说是于心不忍的。看到儿媳天天哭得泪人似的,奶奶心如刀割。
可怜我儿媳这样下去会拖垮的,奶奶想到这里,仿佛听到了八个月大的小孙子那无助的哭声,奶奶又多思苦起来。给儿媳再找户人家,把我孙儿留下我抚养成人行吗?不行。儿媳无论如何是不愿离开亲生骨肉的。况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岁数。让孙儿随他母亲给他找个后爹行吗?也不行。一但摊个说不来的后爹,那可遭罪了。再说我儿媳不是那种随便找个男人改嫁的人。可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哪个好小伙子又肯娶她呢?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父亲百天后奶奶对正给孩子喂奶的儿媳说:“伊日瑰啊,我跟你商量个事,行不!”
面容憔悴的母亲抬头看了看奶奶默不作声。奶奶接着说:“你这么年轻,孩子又这么小,不找个好依靠,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母亲听完奶奶的话,对自己不幸的命运悲痛着,眼睛又湿了。奶奶的话触到了她的心伤。
母亲虽然明白了奶奶的言外之意,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呆在那儿。
大头儿子贪婪地吸着她那丰润的乳房。她深情地手抚着儿子,低着黑绒绒的脑袋默不作声。
奶奶用温和的口气说:“好闺女,我不会让你与一个无缘无故的人过在一起的。像你这样的好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所以我有让你和你小叔子巴音过在一起的想法。我和巴音商量时巴音同意了,你看行吗?”
母亲心里惊了一下。跟自己男人的弟弟过一起是件多么令人难堪的事。村里人不一定咋议论呢!母亲的心异常沉重起来。母亲打从过门就很听从奶奶的话,可这事让她觉得很难接受。奶奶也看出了她的心思,把目光移向靠着北墙的红木柜子说:“孩子,别想这想那的!事情已到了这一步,别的有什么法子!这件事我已和你当家的大爷公公商量妥了。从今以后你就把巴音想成是旺楚克吧!”说完又禁不住流下了泪。
巴音与西村的宝露日玛姑娘心有爱意偷偷约会的事我听别人说起过,怎么会答应跟我过呢?不过,巴音是那种家长说西他不敢说东的温顺男人,十足的孝子。也可怜呀!想到这些母亲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份同情。虽然脸上还挂着两滴说不清缘由的泪水。
 
今天把奶奶和父母亲的遗骨迁到祖坟后我们的使命就算完成了。祭拜应该在明天——清明那天举行。这样把父母亲和奶奶的坟迁到祖坟后我的心也随之敞亮了许多。奶奶和父母亲今天若地下有灵一定很欣慰。特别是奶奶,会感到非常欣慰!
午后在浩叔家备了几桌酒席,招待前来帮忙的二十几位乡亲们。就是说我出钱弄些酒菜以此表示我的谢意。为此浩叔一家人如来了皇帝般按繁琐的乡村礼节忙忙活活,一片盛况。
浩叔家宽敞的客厅坐满了人。炕上两个小方桌,地上三个大圆桌,桌上每个人跟前都晃动着满满的一杯杯白酒。
不知是谁打开了放在西南墙角立柜上的电视机。这是一台二十九寸的彩电,中央一套节目正在播放新闻。到今天为止美英联军轰炸伊拉克已经半个月了。如今现况不知道怎么样了。向来对国际新闻有兴趣的我的眼睛被吸了过去。围着五张桌坐着的一部分人也有意无意地看着电视。
……美军占领了距巴格达市区二十公里远的“萨达姆国际机场”……萨达姆总统出现在巴格达街头,在被炸毁的建筑废墟旁与市民见面……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大眼睛伊拉克孤儿缠满着绷带躺在医院的床上可怜地哭着……
    看到伊拉克小男孩的眼泪,我记忆的闸门一下子又被打开了。
那是我八岁那一年,也就是我刚入学不久发生的事。与我同桌的名字叫布仁图的黄毛小子在课间的时候用手遮着嘴凑到我耳边,说:“嘿,巴雅拉胡,你知道吗?你现在的阿爸不是你亲阿爸,听说你亲爹打仗的时候死了!”说完恐怕别人听见似的四周望了望。我脑门像被他用棍子使劲抽了一般,而后用不相信又有点羞愤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可别瞎说。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布仁图有些心虚地说:“是我妈告诉我的,她说是真的呢!”一边说一边瞪着黄豆眼看着我。那一刻我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气之下我把文具书本装进书包,也不管到没到放学时间,背起书包便朝家跑去。布仁图怕出什么事,在后面大声喊:“巴雅拉胡,你给我回来!”我完全没有理他,在我的耳边只有他的“你现在的爸爸不是你亲爸爸”这句话,不断地回荡。
我一进家门便一把将书包扔到炕上,站在炕的一角哭了起来。坐在炕中央给我补旧靴子的奶奶看到我的异常举动,慌了起来,说:“宝贝,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还是老师训你了?”我不答话继续哭着。奶奶急忙下了炕,用手给我擦着泪,说:“宝贝不哭,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么轻易掉眼泪的。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推开奶奶的手用自己满是补丁的衣袖擦了擦脸,抽泣着说:“我亲爸爸到底是谁?布仁图说我现在的爸爸不是我亲爸爸!”奶奶以惊恐的目光看着我,说了声:“啥?”便说不出话来,呆呆傻傻地愣在那儿。片刻之后,奶奶眼睛湿润着在嘴里念叨起来:“早晚有这么一天,早晚有瞒不住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奶奶对我说:“好孙儿,虽然你现在的爸爸不是你亲爸爸,但他却是你亲叔叔。我们怕你从小知道受不了,所以瞒了真相没告诉你。从你懂事起就让你把叔叔当做爸爸,你叔叔也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亲得很呢!我儿别为这事想些没用的,好好念你的书,以后不要没放学就往家里跑。把你叔叔婶婶还得叫‘爸爸’、‘妈妈’,知道了吗?”从我开始说话起我就叫“阿爸”的叔叔,后来娶我婶婶的时候我已朦朦胧胧懂了些大人之间的事。所以这些年嘴上虽然对婶婶叫着妈妈,但我幼小的心里一直想着:她是我后妈。可做梦也没想到我爸也是我后爸。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异常孤单,又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些深刻而悲凉的看法。
我擦干了泪轻轻点了点头。奶奶在我额上亲了又亲说:“还是我孙子懂事!”让奶奶亲了之后我的心情平静了一些。我想弄明白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就迫不及待地问奶奶:“奶奶,我爸爸真的是在打仗时候死的吗?”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真的,但你奶奶我也没能亲眼看见你爸爸是怎么牺牲的。也是听别人说的。”接着奶奶说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是民国三十五年农历八月十三的事。你爸爸所在的第二连准备在衙门营子冬营。有一天你爸与十四名战士一起正忙乎着盖马棚时,一个衣服破烂的瘦老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八路军……救命啊……我的一对双胞胎闺女被土匪抢走了……奔青龙山去了……土匪头子要把我两个闺女……当压寨夫人呢!你爸立刻带起手下十四位兄弟骑上马便朝着老头所指的方向猛追过去。你爸他们追到衙门营子时二十来个土匪正将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横跨在马背上在一片苞米地的那一边朝南逃窜呢。狗日的土匪抢了两个姑娘往回逃路过苞米地时知道苞米都熟了,便装了几大口袋,所以误了一些时间。没人味的土匪们看见后面有八路追上来了,就没命地朝青龙山跑去。你阿爸一到青龙山脚下便将手下分成三组,下达了从三面包抄的命令。并且派了一个马匹好的战士去邻村招回执行其它任务的二连战士。这样你阿爸自己那一组的三个战士以草木山石来遮掩,朝山头冲了过去。当他们冲到离山头掷两个布鲁棒的距离时,土匪们的枪声炒豆子似的响了起来。双方开始了激烈的枪战。大约一个钟头后土匪那一头的枪声明显弱了。这时,你阿爸那一组的一个战士以为土匪们的子弹快打光了,就抬头朝山上喊‘你们被包围了,快把两个姑娘给放了,赶快投降吧!投降了你们的狗命才……’刚喊到这儿那边儿的枪声又疯了似的响了起来。你阿爸急忙起身把刚才那位战士按在一块大石后面还没来得及重新卧倒时,对面飞来两颗狠毒的子弹,穿进了你阿爸的脑门。哎,俗话说,富人挡不过一场白灾,英雄挡不过一颗子弹。你阿爸就这样走了!”
奶奶把父亲这段令人揪心的故事讲给了我,讲给了我这个仅八岁大的孩子,她老人家又一次流下了悲伤的泪。从此我的心灵中被刻下了我阿爸是与坏人打仗时光荣牺牲的男子汉、大英雄这个意念。并暗下决心要当爸爸一样的英雄,这样的想法在日后的学习中始终激励着我。
我将这一切一幕幕回忆的时候,坐在一旁的浩叔及时提醒到:“哎,你对大伙讲几句吧——大伙该喝酒了。”围桌而坐的客人们那猜疑的,难耐的,同情的,理解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母亲与巴叔同居的第二年有了身孕。那时我已咿呀学语了。
母亲和巴叔的婚礼仪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俩人对着放在西屋内西北角神龛里的佛像磕了头,再对奶奶磕了头之后便算是结婚了。但这不是儿戏,而是人生的重彩。母亲为了我,顺从了奶奶的意图,极不情愿地与自己的小叔子过在了一起。但我母亲打心里不愿把自己想成是巴叔的妻子。父亲的音容相貌远未在她心中淡去。该来的灾躲都躲不过……如果没去参军,没去打仗该有多好。母亲每每想到此,眼前就浮现出父亲出走后那天早上的场景。
那是春日的一个早晨,我们莽古特氏大宅院的西厢房里一阵阵女人的抽泣声和婴孩的啼哭声透过糊在窗上的毛头纸飘荡在院子里。那是我母亲在哭。婴孩的啼哭声当然是我的了。母亲为什么一大清早起来便发神经似的哭呢?因为我父亲半夜里悄悄地离家出走了。
母亲坐在铺着草席的炕上,一手拿着一张有文字的纸,另一只手摇着摇篮低声抽泣。那时母亲才二十二三岁,是个少妇。母亲那清澈的眼睛里流出数不完的泪,那些泪水全都落在了她手里拿的那张纸上。
摇篮里的孩子也像知道了爸爸把他扔下去参军打仗似的哭个不停。当然,那个小孩就是我。
奶奶嘴里叨咕到:“这孩子,好好的日子不过,扔下老婆孩子去参那门子军呢?非走不可的话也应该说一声,真是不懂事!”接着松开摇篮的布绳把哭个不停的孩子解了下来。母亲紧忙把手上的那张纸放在摇篮边擦了擦眼,把孩子从奶奶手上接来,用手轻轻拍掉了沾在孩子小屁股上的沙子后用薄被包上,抱在怀里给孩子喂奶。有奶吃了,孩子的哭声也就慢慢平息了。
奶奶总觉着自己儿子的出走全是她的责任似的,不敢正视儿媳的脸,反而看着孙儿那长了些黄头发的小脑袋,说:“宝贝,不哭,事儿已出了,哭也没用。要不找人把旺楚克叫回来!”说了些安慰儿媳的话,奶奶低下头不做声了。奶奶还没到五十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母亲忙说:“已经走了,派人叫他干嘛。到时候自己还不会回来!”为了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也为安慰一下奶奶,母亲对事情的发展做出了乐观的推想。
父亲留下的信,希望有人再看它一遍似的静静地躺在摇篮边。那信上是这样写的——
我亲爱的伊日瑰:
原谅我吧!我与西村的淘古拉同学一道去参加阿思干司令的部队了。阿思干司令是我们蒙古族寻求希望的旗手,是通向自由的领路人。身为天之骄子的后代我觉得这是一件光荣而意义重大的事情。这次难得的机会,来的非常紧迫。本来想和母亲你们俩说一声再走,可又怕你们俩不同意。更何况让当家的大爷知道了,不打断我的腿才怪呢!所以我决定把参军的事对谁也不说,就这样走了。错过这次机会我可能后悔一辈子。为了达到自己的所盼所望我做的这件事,是不是很自私,很独断?不管怎么样,别人谁都可以不理解我、不原谅我,但你一定会理解我、原谅我的。这一点我坚信。我也想,在这个大家庭里同母亲、妻子、可爱的儿子及兄弟姐妹们舒心地过日子、兴旺自己的家族,我比谁都想。可是我们还有更大的家,更多的兄弟姐妹,那就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个族兄弟姐妹。他们正在遭受着苦难,我做为一个知识青年,应该对国家,对民族命运的大转折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甚至生命……好了,希望你把这一切解释给母亲及众家人。不必为我担心,倒是费些心思好好抚养咱们的儿子!等时局安稳了,我就回来和你好好过日子。
父亲把这些真心话写在纸上,压在了枕头底下,趁着夜色出走了。
父亲出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院。大院里的大人们挤满了西厢房。他们知道了事件的原委后有的惊异,有的慌恐,有的气愤。总之没有一个是支持者。有的说:莽古特氏家族里还没出现过这样分不清轻重的。有的说:什么参军打仗的,弄不好这大院里的人都得跟着倒大霉。还有的说:应该赶快派人把旺楚克叫回来!有些性情随和的妇女用手帕给母亲擦着泪,安慰着:别哭,别伤心了,小心身子,孩子还得靠你呢!再说了,你男人也不是一点都不管你了。他不是在信上说得很清楚吗!听了这友善的安慰,母亲突然惊醒了般又把那封信拿出来读了一遍后对自己哭哭啼啼引来了众人感到非常羞愧。原来母亲并不是为了父亲的不辞而别感到伤心,而是怕自己的丈夫把命丢在战场上……最后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当家的大爷爷脸上。最后的结论应该出自大爷爷之口。去年秋天土匪把一百多头牛一个不剩地抢走后,大爷爷就没有过笑脸是众人皆知的。天塌下来山顶着,每当有灾难来临族长总是最先顶着。阴着脸听着众人议论的大爷爷说:“不知深浅的东西,扔下老婆孩子去打那门子仗。我看是找死去了。”说完气哼哼的背着手走了出去。大爷爷的这番话让奶奶与母亲听着很不是滋味……
    母亲后来想起这些时总觉得孩子他爸的死与他大爷的诅骂不无关系。那时人们很迷信,说是“蒙古人靠吉言,汉人靠老本儿”。所以不管什么日子都是非常忌讳说凶话的。后来我想,大爷爷也是气急了才那么说的吧!
    母亲虽然与巴叔过在一起,但心思并不在他身上。这一点巴叔(那时我叫他爸爸,也以为他是我亲爸)是心知肚明的。说真的,别说母亲心中父亲的影子挥之不去,巴叔也日夜思念着宝露日玛姑娘那充满忧伤的眼睛。巴叔依了奶奶的软话硬化,为了照顾守了寡的嫂子和年幼的侄儿,保全这个家的完整,默默地牺牲了自己的爱情,陪伴了母亲。所以母亲觉得对不起巴叔,甚至对宝露日玛姑娘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似的,总是感到内疚。这样一来母亲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对叔叔的态度总是温和的。那是一种对每句话每一件事都经过认真思考的拘束的、累人的、客气的温和。在这种温和的包围中巴叔从未与母亲顶过嘴。
母亲有了妊娠征兆后巴叔高兴的同时,为母亲的身体状况担心起来。近来母亲那圆润白皙的脸明显的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这样的健康状况下怀孕,并且妊娠反应非常强烈。这巴叔为了给母亲煮鸡蛋吃而去求当家的大爷爷了。因为我们大院里小到针头线脑的一切家当都归他掌管。
巴叔去正房向大爷爷求鸡蛋后不一会儿,便空着手,耷拉着脑袋回来了。给躺在炕上的母亲捏脑门儿的奶奶看他垂头丧气的进来,便问:“咋了?你当家的大爷没同意?”巴叔点了点头。连坐在炕上玩羊拐的我也猜到了这点头的含意。
奶奶长长叹了口气说:“打从你哥去了阿思干的部队,你大爷就有些看不上咱们了。可就算你哥出走是错事,难道是咱们有什么错儿吗?”说完下了炕,穿上旧靴子推门出去了。奶奶亲自找大爷去了。
巴叔以忧郁的眼神看着母亲脑门上那一道道红印,挠着头说:“头好点儿了吗,身子还不舒服吗?”。母亲睁开了眼,用姐姐般的眼神看看巴叔说:“没事,过几天慢慢就会好的,你也别太操心了。”
大约过了抽一袋烟的功夫儿奶奶回来了,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奶奶走到母亲枕边苦笑着说:“你当家的大爷爷答应给你两天吃一个鸡蛋,坐月子后一天吃两个鸡蛋了!”巴叔与母亲眼里有了喜悦的目光。
断断续续听了一些他们谈话,我把羊拐拢起来放在一边嚷到:“奶奶,我也要天天吃鸡蛋!”
 
那天晚上浩叔家里又坐满了人。宽大客室里交谈继续着。墙角的电视没人打开。
白天来帮忙的乡亲们吃完饭都各自回家了。今晚聚来的都是我的近亲和小学时的同学们。这里指的同学泛指在一个学校读过书的朋友们。真正与我在一个班读过书的同学——今晚只有布仁图一个人,就是那个把大人们瞒着我的关于我父亲的秘密泄漏给我的黄毛小子。
黄昏时分我妹妹珑棠给布仁图、赛那、希日木三个传了话,一同租了辆“夏利”,从大沁塔拉镇出发,专程见我来了。他们四位都是人民教师。现在顺应了改革的潮流离休在家当起孙子们的保姆了。
这是岁月不饶人啊。当年梳着小丫辫、瞪着葡萄眼,整天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蹦来蹦去的珑棠妹妹如今已入了老太婆的行列。淘起来不分彼此的布仁图、赛那、希日木他们染起了白鬓,挂满了抬头纹。布仁图与我寒喧了几句便说:“哎,离休后就好像当了逃兵似的,有时候郁闷的要死”。我笑着说:“我看你这身子骨呀,再有几十年都郁闷不完”。说完,我们几个都大笑起来。与他们几个相比我算是幸运的了。我在我所供职的呼和浩特一家银行里始终坚守着一把手的位子,可是迟早我也将退居二线,随后退休。当过官的人一但把权力交还给国家,往日那些拍你马屁的人便会见了狗似的躲着你。虽然你已无力“咬”人,但在那些人来看拍狗屁是毫无意义的事。大约所有当过官的人都怕这种急速冷却吧。接着就觉得一切都失去了平衡感,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累了许多。可我总觉得自己有轻松闯过最后那一关的心理素质。也许是还没到那个时候,“饱汉子不知饿汉了饥”罢了!不管怎么说权力不会跟我一起老到“不中用”。掌权时给大伙儿多做些有用的事,对得起国家民族,也对得起自己的职位,便没白当一回官。
大伙儿议论我是我们奈曼旗出的最高的官。也有人说我是一步一个政绩走上高职的。更有的说我是乡下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实际上我算什么大人物呢?一些看起来很伟大的人物也是含有水分的。马克思老人家说过:伟人之所以看起来伟大,是因为我们自己在跪着。站起来吧!再说了,乡村出身的比我官高的人多的是。凯其林·卢干说:远见告诉我们可以得到什么,并号召我们去工作。心里如果有了一个宏大的目标,我们可以从一个成功走到另一个成功。我们用所有的物质基础作为云梯,可以走向更高、更好、更欢快人心的环境。那么我们得到无限永恒的价值。这是多数走向高端者的“秘方”。
说了一阵话,化掉了初相见时彼此的客气后,诉苦求助的人多了起来。有的说:“我们学校一部分老师——也包括我——几年没领到全额工资了。求您找有关领导给解决一下。”有的说:“我们村里的干部把好地块儿以高价卖给了外人,肥了自己的肚子,要让我们没法儿活了。请您找旗长、书记他们给我们一个说法。”有的说:“你大外甥今年要大学毕业了。有可能的话,在呼市给他找个工作。”还有的说:“你侄女要去日本留学钱不够用。跟这儿的银行行长说说,给我们贷一点低息款行不?”……我认真地一个一个听他们谈话的同时,对基层仍有一些严重的问题存在,农牧民的生活还很困难这一事实有了更确切的了解。是啊,不仅仅是我的亲友、同学遇到这些困难,那些下岗后温饱问题还没解决的工人们,无钱买春播种子、化肥的农民们,不都看着“国家的脸,”心里盼着政府部门早点伸出手帮一把吗!这里说的“国家的脸”,就是那些有权有势的公职人员!权力不是把国家的法规当儿戏,在集体利益之上为所欲为,扬名得利的“绿卡”,而是给别人以“权力”让他们去做应做的事,带领他们一点点走向理想的云梯。掌权者,按时下通用的政治术语说就是公仆。公仆者应时刻以高标准严律自己,对什么事都要以原则为准。
亲友和同学们的拜托让我进退两难。俗话说“举贤不避亲”。为了不丢我这“大官”的面子,为了不至于让他们太过失望而疏远我,我认真而亲切地说:“行啊,我努力试试吧。尽可能给你们办!”有些请求还是容易办到的,另一些请求只能看日后努力了。
看到自己的拜托被答应了下来,大家眼中都飞舞着欣喜的光芒。大家都因有了我这个行长亲戚或同学而感到无限风光。雨果说过:关怀生快乐,文明生和谐,这句话被这里验证着。
珑棠妹妹看出了我强忍疲惫打起精神的样子就提醒我说:“哥哥,你累了!赶快休息吧。”我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说:“等一会儿吧!”便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中华烟点了一根,吸了几口,提了提神后,朝着正叼着烟袋默默地听大伙儿说话的浩叔(他老人家只抽旱烟)问到:“叔啊,奶奶原来是最看不上当兵打仗的,这我知道。可从啥时候起又改变了看法呢?我想知道这里面的缘由。叔您是知道详情的,讲给我听听吧!”这件事我早就想知道了,因此我借机移了话题。对别人来说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却是非常重要的事。说真的,任何一位母亲都不愿让自己的儿子去当兵——更何况是那战事频繁的乱世。我奶奶肯定例外,奶奶在后来的岁月里经常对我提起:“你阿爸是与坏人打仗时牺牲的英雄啊,对这个时代有功的人呢!”从这话里看得出奶奶是理解爸爸的,认为父亲的死是光荣的。但这是后来的事,先前肯定不是这样的。
回忆并思念是人们生活中不可短缺的一部分。在回忆中复活的一些人及一些事,是影响你生命进程的重要成份。所以我每当遇到知道奶奶往事的长辈人,总是来个刨根问底。有时候会听到一些以前没听到的段落,完善对家史的了解,感到非常有意义。
浩叔将烟袋特有的浓烟从嘴里慢慢吐出,片刻间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似的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才开始了叙说:“你奶奶先前讨厌当兵打仗确是真的。从什么时候起改变了想法,谁也说不太准。我觉着外界的影响一点一点改变了她的想法……那次赵指导员领着几个兵来村里检查减租减税工作,顺便特意来到了咱们家。当然你阿爸也一同回来‘探亲’了。那是你阿爸从军后第一次回家探望。赵指导员来咱们家的目的是了解咱们家的情况,以此来摸清你阿爸家庭出身。因为当时他们正考虑着提拔你爸当连长呢。你阿爸说是参加了阿思干的部队,实际上那是参加了原来的奈曼旗保安队。阿思干他们实行了‘大口咽,慢慢消化’的策略,把各地的保安队全都收编到了东蒙自治军骑兵师第十五团。十五团又分成四个连,你阿爸成了第二连的副连长。‘慢慢消化’的过程中有些不容易消化的旧枪托子们被降职的降职,回老家的回老家了,这样一来像你阿爸那样的有文化的——容易接受新思想的一部分年轻人有了一点被提升的机会。是年六月东蒙自治军骑兵师更名为内蒙古人民自卫军骑兵师,直接归共产党领导,部队原有的编制一点儿没变。这个过程中不愿跟随共产党的一些人发动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叛乱,制造了一些事件,甚至挑起过战役。那些发支叛乱的人难以相信共产党,幻想着仅靠自己的力量解放内蒙古地区。不管怎么说经过了不少磕磕拌拌大多数‘内人党’带着自己的部队接受了共产党的领导。说实话你阿爸当时也非常犹豫的。不过在‘蒙古族人民只有跟随红色汉人才能得到自由,并且会最高限度地实行自治的权力’这样的有力宣传下你阿爸的心结才慢慢被打开……这样便有赵指导员抱着了解你阿爸家庭背景的目的来家访这件事。对了,那时你当家的大爷爷还活着呢!你大爷爷虽然对你阿爸当兵这件事十二分的不愿意,但那天你阿爸领着一帮拿枪的人回家探望来了,也就没能露出什么难看的脸色。反而家里的好吃好喝的都拿出来,盛情款待了他们。赵指导员看到咱们这么大一家子人生活有条不紊,大人小孩都很有教养,就翘起大姆指夸了一通。他又说你阿爸是位神枪手,在军民中很有名声的好青年。接着又给我们讲了很多人民革命的道理后就走了。你阿爸临走也没向家人承认出走的错误。只是把睡在摇篮里的七个月大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小脑门上亲了又亲,和你母亲说了些话后恐怕家人留他似的跟着部队走了。你奶奶虽然想让儿子留下来在家住一晚上,但赵指导员对你阿爸的那些赞语和‘参加我们的部队是光荣的事,我们的军队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我们要把国民党反动派,土匪强盗等恶势力全部消灭解放全中国’这样的宣传让她收回了刚才想法。你奶奶当时一定想,做大事的人怎么能用家庭小事去耽误他呢?那些革命的大道理当时你奶奶不见得理解多么深。她心里更多地想,是红是白无所谓,我儿子在英名远扬的阿思干的部下干一定错不了的。那时,人们总是说阿思干是上天派来的天将,这样的传言在我们这儿人人信着呢。不管怎么说我儿子是为着大家伙儿的好日子当兵的。要想把豺狼们打光就得打仗。都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宝,不让他们去当兵,这世道可什么时候太平啊!你奶奶就这样一点点深谋远虑了。和你阿爸已在一起的战士们也一个个知书达礼,这更让你奶奶的心胸像大草原般宽广起来,心想,我儿子与这么多好人走在一起,又这么快升了官,路肯定是走对了,我儿子一定是做大事的人。就这样你奶奶也就放心了。可放心归放心,你奶奶还是天天牵挂着你阿爸。天天拜佛祖保佑你阿爸的平平安安。你母亲怪可怜的,自己的男人回家来,连一宿都没住就像急性子客人似的吃完一顿饭就溜了。除了在你阿爸走后偷偷掉眼泪,又能怎么样呢。军规如铁,有什么办法……”
听完浩叔的讲述,我的眼圈不由得湿润了,这更牢固地证明了我对奶奶先前的猜测是对的。奶奶是将这世间的道理在心中认真地沉淀,把好与坏、对与错,善与恶分辨的羊和狼般清楚,对子女们的理想与事业支持的比谁都多。她是平凡而伟大的女人。奶奶啊,奶奶,您是人世间再也找不到的可亲可敬的好奶奶……
 
母亲有了女儿,做月子期间,谁也没想到我们的命运会出现重大的转折。带来那次转折的是“土地改革运动”。
我们家是朝鲁古图村人口最多的大户,男女老少一共四十七口之多。这四十七口人是我爷爷那辈儿的五个兄弟分成的五个小家的三代成员。四十七口人三世同堂,在一起生活,现在想起来很是不可思议。可是我们家靠勤快节俭,头脑灵活,在朝鲁古图村过得算得上是富户是真的。东西厢房一共十二间,正房有九间,都是用自己烧制的青砖盖的。院子四周围墙很高,大门朝南开,用很厚的木板做的。我们家的家规也同院落般森严。小孩子有:一早不能哼唱,不准在屋里吹口哨,不准匍卧,不准踩门槛……等等很多不准的规矩。媳妇们必须天天遵守的一条硬规矩是:不准与别人并肩吃饭,必须站在一边等着别人给盛饭菜。等别人吃完了收拾完桌子才能盛上饭坐在炕沿儿上吃。姑娘们更是有:不准读书;不能自作主张找婆家;不准上房顶;不准去祖坟等诸多清规戒律。现在想来我们家那时妇女的地位是何等低下……俗话说“此一时,彼一时”,这样一个人口众多、家教深严、财产丰厚的大家庭终于有一天四散分离,各自沿着各自命运去了,谁都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运动一开始我们家理所当然地被划入富农之列,众多田地和值钱的家当全被没收。最后连房子都没有了,以董家为首的困难户们搬进了我们那所大宅院。我们各奔东西——被赶进了穷苦百姓们住的歪土房、破茅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正在坐月子的母亲惊恐与气愤交加晕到在炕上。在这种惊恐与绝望中,奶奶、巴叔、母亲及生下来还未满月的妹妹,我们五个人住进了董姓长工的歪土房里。姓董的是一个长着耗子眼、长扁头的家伙。当年他在“小号队叛乱”中险些丧命,死里逃生逃到这里的。爷爷在野外发现他的时候他全身是伤,只剩一口气地躺在地上。爷爷赶紧把他背回家中,让他活了下来。后来又帮他置田、盖房、娶媳妇,真可谓是仁至义尽了。可是以前见到我们如见了九族般亲热的董家人现在却是“养大的牛犊撑破了车”了。
搬到董家的房子还不到十天,我母亲就因妇科恶疾去世了。真是祸不单行,雪上中霜啊!有时老天爷对人真是太残酷无情了。这些灾祸怎么就绕不过我们家呢!
奶奶的泪、巴叔的泪,我的泪和还在吃奶的小妹妹的泪,像要把董家那歪土房淹倒泡塌似的流着。
母亲被草草地埋葬在了父亲身边。当时已另起炉灶的另外四家族人,埋葬完母亲便躲瘟神似的忙着回各自的家了。是自从爷爷去世后,特别是父亲参军牺牲后,就有些加眼相看我们的大爷爷领着众人回家的。我这些爷爷、奶奶、叔叔大爷们,对失了儿子现在又没了儿媳的奶奶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就那样走了。他们好像不知道一句谚语叫“好人的话,定一年的食粮”……叔叔辈里的人当然还有浩叔。浩叔后来提及此事时说:“我们家那时也顾不过自己了。俗话说物伤其类嘛!我们也十分想帮你们一把,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样的推脱有些牵强,再穷也穷不到话上。有时候真正的关怀就是那么几句暖人的话。奶奶后来对我说起此事总是感叹,说亲戚们的不近人情。是啊,孤立无援的奶奶那时是多么需要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呀……
    不管怎样不能把孤独的小家伙饿死。没了好儿媳的奶奶一边擦着泪,一边把哭得不停的小妹妹从摇篮上解下来。小东西仍哭个不停。
奶奶实在没法儿了,便解开胸前的扣子,将干瘪的乳房露出来轻轻放在小家伙的嘴里。
小家伙把奶奶的乳房误以为是母亲的乳房,用力吸了起来。被自己的小孙女用力吮吸干瘪的乳房时奶奶感觉全身的血管中忽然有一种异样的热流热呼呼地流动起来。
奶奶流着泪亲了亲小家伙的囟门儿,心中祈祷着自己乳房能流出奶水来,那该多好啊!
小家伙吸了一阵,没吸到奶水,便哭了起来。
奶奶无奈地搓着手,挠着头,对站在一边的巴叔说:“你快去煮点小米稀饭,用米汤喂你闺女吧!”巴叔悄然大悟似的忙着煮稀饭去了。
奶奶又将乳头推进了小家伙的嘴里。心里不停的祷告:佛祖保佑,我的奶子快有奶水来,要不然小家伙会饿死的。
不一会儿巴叔将一碗米汤端到了奶奶身边,巴叔从碗里舀了一小勺米汤吹了又吹,递给了奶奶。奶奶用嘴试试后,送近了小家伙的嘴。
小家伙尝出了嘴里的不是奶,是米汤后把小嘴儿往旁边一歪,不吃了。
再怎么弄都不吃后奶奶将米汤推到一旁又拿出干瘪的乳房递进了小家伙的嘴里。小家伙用力吸起来。奶奶身体里那股热流又江河般涌动起来。不一会儿乳头好像有一股湿湿的东西溢出来了。
果然,眼看着小家伙的嘴里有了洁白的奶水,并且越溢越多,咽都咽不及而流到嘴角外了。
没哺乳孩子二十多年都已干瘪的乳房,能溢出奶水真是难以令人置信。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奶奶惊喜之下,脸上有了多日不见的笑容。这个奇迹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自己好像在梦境里。
巴叔看到这些,几乎喊起来:“啊,我闺女有长大成人的命呢!”说完将在坑上打滚儿玩的我抱起来“叭叭”用力亲了几下。
吃着奶奶的乳汁长大的这个小家伙就是珑棠。俗话说:不能小看小丫头片子和庄稼。真是如此啊!
 
第二天是清明节
今年的清明节又阴起天来。总之大多清明不是阴天,就是下雨,不知为何。
我没料到我们祖坟这边儿今天能聚来一百多人——浩叔破了姑娘媳妇不准去祖坟的规矩并说:“从今以后,姑娘媳妇可以去拜祖坟。现今的世道什么事都时兴改革。我们也改一改老祖宗的规矩没什么不可以的!”这样宣布后族人里能走得动的都来了。布仁图、赛那、希日木等因前来见我而留宿的同学们也陪我们一道来到了祖坟。
祭拜时浩叔请来的喇嘛出身的耐丹老头念起了“弥勒佛颂”。大家依辈分按次序地跪在沙地上拜祭祖先的神灵,百十多号人同时跪拜的场景甚是壮观。
正在这时旗里认识、不认识的二十多个头头脑脑坐着漂亮的六辆轿车——尘土飞扬地来到了这里。他们把随车带来的八九个花圈摆在父母亲的坟旁后在我们旁边礼节性地跪拜着。
我虽然发现了他们的到来,但并未停止我的祭拜。父母亲在地下等了五十多年,奶奶也在地下等了三十多年,也许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我告诉自己要多磕几个头,以表达自己对他们无限的思念和向其他过世的长辈们表示做为后人应有的尊敬及诚意。我祭拜的同时心中暗暗祷告希望祖上的神灵,特别是奶奶的神灵在冥冥中赐福给我们。让我们事业顺、前程顺、一顺百顺;天地顺、人情顺、风调雨顺。这是我的信条,也是我的心愿。就算对别的什么也不信仰,但对生命的信仰却是我一生的座右铭。
祭拜礼仪结束后,我与旗里的那些头头脑脑们一一握手表示谢意。长得很有些像香港行政长官董建华先生的盟民族宗教局的贾局长代表众官员们说:“您的父亲是为国家和民族的解放事业而奉献生命的大英雄,按理应该把您父亲的遗骨安葬在奈曼旗人民烈士灵园里。可是我们不能不尊重您的意愿。所以我们谨代表市党委和政府向牺牲烈士表达永远的怀念之情来了。”是啊,几年前有关人员给我发通知,让我把父亲的遗骨迁进奈曼旗人民烈士灵园。但是因为母亲不是烈士,母亲不能入住烈士灵园。父亲和母亲是不能分开的,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死后一定要在一起。这样当时我就没能同意将父亲的遗骨迁进烈士灵园。不会因为父亲的遗骨没能迁入烈士灵园,而抵消父亲的人民烈士的称号吧……
我对贾局长的言辞水平暗自佩服,他的话不多,分量却不小。倒是官场老手,能把小事情与大道理之间的关系思考的那么周全,那么深刻。我被他的话感动得连声说:“辛苦你们了,辛苦你们了!”以表达我内心深深的谢意。
这时站在贾局旁边的老头儿接过话茬儿有些得意地说:“是啊,是啊,旺楚克同志是名副其实为革命牺牲的英雄。我在旺楚克手下当过战士有什么不知道的呢!目前我正好写一篇回忆他的文章呢。我想把它编入《奈曼旗文史资料》第三册里!”
在旗官员们的轿子里蹭车过来的这位老人要不是方才在握手时自我介绍一番的话,我死也不会想到他就是我舅舅——麦拉苏。从旗人大副主任的位上退休在家的这位歇顶的老人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舅舅他为什么蹭车来这儿呢?据我所知“奈曼旗文史资料”的第三册都早已出版了。可是对我父亲的回忆录还没写完,却在今天想起来说谎话呢?虽然俗话说“想爸就要想叔叔,想妈就要想舅舅”,但从童年时代的一次遭遇后我就不愿叫他舅舅了,甚至不愿承认了。没想到多年以后——今天——不愿叫舅舅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是不是想证明世界很拥挤,想躲也躲不开呢!
这时有点起了风。风一点点大起来,不一会儿,令人睁不开眼。快燃尽的祭火灰炭被大风卷起,瞬间便没了踪影。这风……是不是祖上的灵魂对什么有些不满的征兆呢?想到此我的心情有些烦燥。
等到祭火完全烧尽后我们从山上回来了。浩叔家宰了两只羊,杀了一头猪,用以招待参加祭拜祖坟礼仪的全部人员。不用说,他们家是坐不下这么多人的。只有临时借用东西邻居的屋子了。
落日时分同盟里旗里来的官员们一道回去以前舅舅抓着我的手悄声说:“外甥啊,舅舅求你办一件事。我那在盟图书馆工作的孙子扎那你知道吧!他媳妇不在呼和浩特工作吗,扎那想调到媳妇那里,可是跑了好几年都没着落。我就今天专程过来找您,让您帮帮忙。请你无论如何给疏通疏通,好吗?什么单位都行,只要没有下岗的危险就成。要不然他媳妇闹着要离婚呢!这件事就拜托你了。”随后又重复补充了一会儿。我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了。所以我早就心里在想如果舅舅真的有事求我的话,我不能应下来,这种人是“掉进水里求佛爷,上了岸后夸岸柳”的人……
我说:“现在从市里向自治区首府调动工作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啊,我尽量努力看吧。办成了,您也不必高兴。办不成,您也别埋怨我!”
老人脸上堆出了笑意说:“对你来说这仅仅是举手之劳的事,你总得给我办成了啊!”这样给我下达任务后接着又说:“这里还有一件事,不过这是公事。咱们旗里的这些官员把我推在前面,是为了改建旗电影院,想通过你弄到项目款。事关建设家乡的大事,你不会推辞吧!你回呼市前旗里的官员们会招待您细谈具体事宜的!”说这些话时他一脸的神秘感。
不知为什么,老人的话像蚊子的嗡嗡声一样令人不舒服。但这些年我已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我热情地和别的官员们一一握手道别。真如老人所说旗直有关领导上车前诚恳地对我说:“巴行呀,我们明天早晨派车接你过去吧!”我只有无奈地点点头表示答应了。困难重重的基层官员们不容易呀!他们也是为了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而各自使出浑身解术,甚至“不择手段”地卖着力呢!但他们给我的感觉总是少了一些开诚布公,而多了一层功利的色彩似的。如今的官场最缺失的也许就是开诚布公。没有了开诚布公,一切都向着功利、虚伪的方向发展……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巴叔与西村的名叫宝露日玛的姑娘成亲了。巴叔迫于奶奶的意图,无奈地与母亲搭伙时,曾和自己心心相印、暗中相恋着的宝露日玛姑娘伤心欲绝,发誓这辈子谁都不嫁,一个人过。使上门来牵线的媒人们一个个碰壁而归,让父母百般无奈。也许是老天爷被感动了,嫌母亲夹在他俩中间碍事,从而过早地把母亲叫了过去。总之母亲去世后宝露日玛姑娘与巴叔举行了简朴的婚礼,开始了新的生活。婚后一年——当时我嘴上叫着妈妈,心里却想着“这是后妈”的——宝露日玛婶婶生下了一个女孩,名字叫白棠。这样一来老小成员占多数的我们家的生活越发困难起来。有时候连续多日断粮,只能靠野菜、野果充饥。
日子虽然很艰难,但我的童年大多是在快乐中度过的。吃着野外采摘到的地梢瓜同样是童年的快乐;巴叔下套捕到的炖得稀烂的野兔肉——是童年的快乐;奶奶那上着巨大的锁的黑漆柜子里时常冒出来的一小块一小块红糖——是我童年的快乐……但是童年的这些快乐,是在我并没有意识到它的珍贵就匆匆逝去了。八岁上学读书时无意中知道了有关父亲的秘密后我好像突然间告别了难忘的童年。过去的种种快乐也都在渐渐弃我而去。那以后的又一次艰辛的遭遇使我更加深切地认知到了人世间冰冷的一面,在我一生中留下一段灰色难忘的记忆。
那一年我九岁。
九岁的我已经是个小劳动力了。早春的一个星期天,我跟着奶奶上山捡柴去。
因为是早春,大地仍然遗留冬天的寒气。越老越驼背的奶奶将背柴用的绳子缠在腰间,一手拎着用以砍枯柳条根的斧子,另一只手牵着我,一老一少踽行。
奶奶把苍老的头发盘在头上,用蓝色布包起。身上穿了一件旧紫长袍。奶奶除了夏天,一年三季“上朝也罢,砍柴也罢”穿着总是她那件旧紫袍。因为根本就没有别的什么像样的衣服。
奶奶牵着我走的途中跟我讲起了阿爸的故事。
父亲从小就爱摆弄枪弹之类的东西。父亲有一次不知怎么弄来了一发未击发的步枪子弹。而后为了得到弹头,用了所有工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将其从弹壳上拔下来。这样,有一天趁家里没别人的时候,父亲扒开火盆里的炭火将子弹弹头朝上放在了通红的炭火上。可是那颗子弹成心与父亲做对似的没立稳一下子朝着父亲的方向倒在了炭火里。这子弹要是响了肯定是打着我,这个念头在父亲的脑袋里一闪而过,他就急中生智地蹿到了火盆底下。父亲刚刚钻到火盆下面,就听“嗵”的一声响,炸起了满屋子的炭灰。知道惹事了的父亲忙从火盆底下钻出来一看,刚才炸响的那颗弹头已深深打进了门框里。多吓人哪!十一岁的父亲那一次险些被弹头丢了自己的命。父亲后来又有了一次因为枪的事差点丢命的险遇。伪满时期十八至二十二周岁的男青年都要通过体检服国兵的兵役。父亲也没能躲过这一劫。但是父亲十八岁因正在兴安高等学校念书,所以伪满政府推迟了他的兵役。可谁曾想父亲还未读完第三学期的书,四十六岁的爷爷就因急病过早逝了。这样一来父亲就遵听奶奶和众家人的嘱托不情愿地退学回家来了。等爷爷的百天忌日过后父亲又遵从家人的旨意把媳妇娶到了家。父亲有了媳妇还未度完蜜月,生活就又有了新的插曲。当地的伪满政府知道父亲退学回来了后,点名让父亲去参加了国兵。家人没有一个愿意让他走的。但是父亲从小就喜欢枪炮,况且“皇命不可违,军令不可回”,就这样虽然有点舍不得新婚妻子,却无可奈何又义无返顾地去入国兵了。奶奶在父亲走后反复唠叨着:“这破满州国怎么净弄些不长眼睛的法理儿?把娶媳妇还不到一个月的我儿子拉去当兵,真是欺负咱老百姓!”奶奶唠叨着这些对时局的不满,以安抚儿媳的心,同时自己解解愁。父亲参军不到两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所扶持的伪满政府随之瓦解,国兵也四散分离。在巴林塔日雅(如今的通辽市)服役的父亲怕被大鼻子军杀头就趁着黑夜逃了出来。逃到一个叫玉粮圃的地方,手里没钱的父亲在一个牛姓人家里把步枪当了——商量好日后拿钱来赎。这样在那儿吃住了一天后继续朝老家的方向赶去……后来大鼻子军没了音讯之后,父亲一个人骑着马揣着钱去玉粮圃要枪去了。父亲路过温都尔哈拉时险些被躲在高粱地里专门抢劫路人财物的强盗用钐刀拉断了脖子——父亲仗着手急眼快身子侧在马肚子上才所幸捡了一条命。可谁曾想到了地方时牛家的两个儿子也已成了强盗,他们把父亲的枪顶在父亲脑门上,不仅抢去父亲带去的赎金,连骑去的马也给扣下了,并威胁到:“滚,不滚的话让你脑袋开花”。父亲没有拿到自己的枪,反而险些丢了自己的命,于是徒步回家来了……
奶奶讲完了父亲的这些故事后,唉声叹气地说:“哎,都说会被水淹死的人,不会死在火里。你阿爸就是有死在枪子下的命呀!”我眨着大眼睛说:“爸爸后来要是再不去当兵,肯定不会让子弹打着。”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说:“你说得也对。可你阿爸是心里装着大家伙儿的眼界高远的人。所以阿思干的部队里他自愿去当兵的。”奶奶说这些显然是怕我误解了自己的父亲。
“奶奶,阿爸是和强盗打仗死的。那就是好汉,大英雄喽!对吗?”我把想了很久的疑问提了出来。
奶奶想了一阵儿,说:“是啊,你阿爸算是好汉、英雄。你阿爸不但是英雄而且是看过很多书的——知道我们不知道的,想着我们想不到的很多事情的聪明而有学问的人。你阿爸去参军时是怕家人阻拦才出走的。平时他是一个尊重长辈,愿意帮助别人,有教养、不苟言笑的好孩子呢!要是你阿爸不半道儿退学的话,一定会把书念到头儿的,这真是壮志未酬啊!”
“奶奶,把书念到头儿会怎样呢?”
“要是把书念到头儿,就会成名成家。如果那样,别人家的孩子上山打柴时,我家的孩子进北京,作大事了。奶奶也会跟着儿子沾光游北京的。”
“要是那样,我非得独占鳌头,做一个有出息的人。还会带着奶奶逛北京,去好看的地方,买好多好玩儿的东西,回来后分给大家!”
“行!行!我的好孙儿。如果你阿爸阿妈地下有知,听到你的话一定会高兴的不得了。有一句话叫做学到了是慧,没学到是悔啊!乖孙儿,好好读书吧!”
听完奶奶刚才的话我不禁想起了阿爸阿妈。阿爸、阿妈的灵魂果真在哪个地方偷偷看着我呢!我这样想着向四周张望起来。可是除了蓝天、没有发芽的条柳和柳条之间的羊道儿以及一座接一座的丘陵什么也没看见。那时我想,人的灵魂也许就是一种不被人看见,也从不说话,也不管人们之间的事的很奇怪的东西。要是阿爸阿妈都还活着该有多好啊!想到这儿泪珠禁住流了出来,在我的小脸蛋儿往下流。
我在心里继续想着:我要快快长成大人,让阿爸阿妈的灵魂早点高兴,让奶奶多一些笑声,少一些叹气。我就这样想着,走着……
奶奶我们俩开始拾柴了。
奶奶和我嫌一丛一丛长着的柳条和老虎刺因太湿不好烧而不去理它们。只想拾一些枯杇根。它们是很好的柴禾。
可是杇根与干枝条又不太容易拾到。这时在一片小洼地里我看见了一棵怪柳。怪柳上面的枝叉显然都已干枯了。要是把那些干枯的树枝砍下来,奶奶我们俩要背的柴也就够了。想到这里我就说:“奶奶!把斧子给我,我上那棵树上面把干枝子砍下来。”正在费力砍一段老柳条根的奶奶抬起头来用她那不大好的眼神儿瞅了瞅那棵树说:“上那么高的树,摔着了可咱办?还是慢慢拾地上的柴禾吧!”我说:“没事儿的,奶奶,比这高的树我都上去过。”说完我就从奶奶手中接过斧子奔怪柳去了。“当心啊,当心,慢点儿,小心点!”奶奶在我身后嘱咐着扔下那段砍不下来的硬根子,担心地看着我。
我爬上树,砍起了枝子。大人用的斧子让我感到很沉重。但我还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砍着。
好几根不算小的树枝砍下来后,我的胆子大了,越发用力地砍起来。这样有点得意忘形地砍着,砍着,突然,一斧子砍了个空,斧子的锋刃一闪——我的大腿被砍中了。我“哎哟”一声喊把斧子掉在地上。打着补丁的旧棉裤被砍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从那口里流了出来。奶奶从树下急忙喊:“老天爷呀,我孙儿可昨啦?快下来呀,快下来吧!”
我咬着牙忍着痛,流着血,慢慢从树上爬了下来。
奶奶看到了我流的血,惊慌失措地将自己的衬衣撕下了一大条给我包上伤口,说:“这可咋办,这该咋办啊?我怎么就让这么小的孩子上树了呢!”奶奶一边后悔,一边流泪。
这一来奶奶还背什么柴禾呀,背我成了天大的事。可是从这儿到家有三四里地远。像我这样的大小孩,已年过半百的奶奶哪有气力背到家呢?但还得背呀,因为我一步都走不动了。
奶奶费力地背起了我,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我忍着痛,咬着牙,不哭出声来。哭了就不是好汉了,我这样叮嘱着自己。
奶奶背着我过了几座沙丘后来到了进村的小道上。奶奶再也走不动了。从这里到村里还有两里路远,奶奶必须好好休息一下才有力气接着背我走。奶奶把我放在道边的沙坡上,忍不住累得哎哟了几声。
奶奶看着我那被血浸透的“绷带”,心疼地说:“怎么就让我孙儿上树了呢!我这老糊涂……”又后悔地责怪了自己一番。
正在这时北面出现了一个骑着马的壮汉子。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奔了过来。
这位穿着蓝中山装,有点官相的人赶到我们跟前后,奶奶眯缝着眼看了一会儿就说:“嘿呀,我说这么眼熟呢,原来是我们巴雅尔拉胡的舅舅啊!你外甥让斧子把大腿砍伤了。你快用马把他给送到家吧!”
这位骑马的人听了奶奶的话拉了拉缰绳停了下来。
他以轻蔑的眼神看了一会儿我那血都渗透了“绷带”的大腿,突然扬起右手的马鞭用力抽了一下马,扬起一片黄沙朝我们村的方向奔去。
奶奶愣愣地呆在那儿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
奶奶以委屈的目光看着越走越小的骑马人的背影说:“见受重伤的小孩子理都不理就骑马跑人,心怎么就那么狠呢?有畜有粮的时候借着他妹妹的面子,没少从我们家里要这要那。难道人走了,茶也就凉了?真是的!”这样叨咕了一阵后蹲在我跟前说:“来,宝贝,让奶奶背着。”
奶奶背着我一晃一晃地走着,说:“有的人连狗都不如。我孙儿记好了,长大以后人的好坏要分清啊!”
刚才那位“连狗都不如”的骑马人就是当时任职于大沁塔拉镇法院的我的舅舅麦拉苏同志。
 
那一夜我失眠了。
黑暗中浩叔的震塌房梁的呼噜声传了过来……浩叔和老儿子套格图呼一起生活。婶婶很早就过世了。套格图呼老弟书虽然没念出一个所以然来,但修理地球却修出了正果——成了朝鲁古图村的首富……淘格达胡老弟家有四大间砖瓦房。我现在睡的这间是特意为浩叔隔开的一间卧室。
我因为睡不着,就人从一数到了一百。不知是谁发明的这一招,我看谁要是不想睡觉倒可以依招行事——数完了数,我更加精神了。过去的种种困苦如灰色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投射在思维的荧光屏上。回到家乡后刚刚经历过的、还没凉透的这些事情也迅速而不加修饰地被搬上了这个荧光屏。乱世与盛世……死亡与生活……人与人……好与坏……将这一切翻过来调过去地想了阵后,我的思维成了一团乱麻……
奶奶的一生是多灾多难的一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后来的日子里,以前的伤痛还没完全淡去,新的灾难又降到了奶奶头上。降到奶奶头上的灾难,也是我们全家的灾难。
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全国范围内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动乱,动乱即所谓的“文化大革命”。这样一个听起来很美丽的、也很深沉的名字,却让大部分中国人失去了理性。
一些失去理智的人,疯狗一样红着眼见谁咬谁。据后来的史料记载,仅内蒙古自治区被那些疯狗们咬伤的就有三十四万六千人,被咬死或因被咬得难以忍受而自杀的人有一万六千二百二十二人之多。巴叔也加入了那一万六千二百二十二人之列。
“文革”一开始受父亲的牵连,我们全家都入了黑名单。就因为父亲生前当过“内人党”头目之一阿思干司令部队的兵,而且是连长,因此就断定我父亲是“内人党”。当然做为家属的我们全都是党羽了。挖除者们并没有将我们全家同时叫到大队里去批斗,而是从巴叔开刀。那些挖除者,就是以当年董家的大儿子占半拉为首的朝鲁古图、沙日好来、图如等几个村儿的好事者们。这一点俗语说的好,“骆驼好吃盐碱,蠢人好惹闲事”。
那是一九六九年的除夕。我们把除夕晚上吃的荞麦皮饺子都包完了也不见巴叔回来。奶奶更是从早上起不知多少次跑到了门口,遥望巴叔的人影。奶奶最后一次去门口等了半天,巴叔还是没来。奶奶进来后气鼓鼓地说:“真是的,都长着人心肺却办着猪狗不如的事。更不用说那个臭占半拉小子啦,他老爸年轻时差点死在山上,是你爷爷把他救了回来,还帮着成了家,立了业。现在就算不用报恩,也不能那么没人性地对你叔吧!难道小时候上咱们家吃干粮、奶豆腐都吃馋嘴了,一天好几趟往咱们家跑的那些事都忘了?真是扎脚心的蒺藜长得时候软哪……”奶奶紧接着又说:“也不管那些事儿了,我得去把巴音接回来。你们把饺子煮了一半先吃着。”说完果断地走出了家门。
宝露日玛婶婶以前去给巴叔送热饭去了一次,险些被他们扣上“给内人党通风报信现在仍有活动的反革命分子”的罪名。从那以后婶婶吓得再也没踩过那儿的门槛儿。送饭的事儿就交给孩子们去办了。
几个小时以后奶奶扶着浑身沾满血迹的巴叔回来了。可怜,我那眼神儿不太好、严重驼背,自己走路都成问题的奶奶却把重伤的儿子搀扶着回到了家里。只有伟大的母爱才能喷发出如此力量。
婶婶我们俩急忙把巴叔扶过来搀到了炕上,想把他那沾满血迹破烂不堪的棉衣脱下来换掉。没想到棉衣已经沾在了干硬的伤口上。
这时奶奶端来了一杯酒洒在了伤口沾结的地方,浸了一会儿,才把棉衣给脱了下来。
巴叔身上的伤,让我们看着惊呆了。他的身上布满了鞭子抽的、烙铁烙的、用刀子划的各种形状的伤口。这些伤口有的流着脓水、有的青肿着、有的已经结痂了,都已看不出是活人的身体了。显然叔叔被他们折磨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没人性的东西对我巴叔的摧残还不止这些,后来我听说那个毒如蛇蝎的占半拉,竟然将一铲子炭火倒进了巴叔的棉裤里。炭火不仅烧坏了那条新做的棉裤(是婶婶一针一线缝下来的),更重要的是彻底烧毁了一个男人的尊严所在。
看到自己的儿子被摧残的这般惨烈,老态龙钟的奶奶再也禁不住泪水,把脸侧了过去,任它流淌起来。
婶婶让小女儿白棠拿来被子盖在巴叔身上。
巴叔的眼睛轻微地眨着,不时咬着牙,忍着剧痛。他的下巴瘦的尖尖的,脸上都没了血色。本来那么清秀的巴叔成了这么难看的“牺牲品”,气得我牙根都发痒。
已出落成大姑娘模样的珑棠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拿着一双筷子,递给了婶婶。婶婶接过来后,夹起一个饺子,慢慢送到了巴叔嘴边。
巴叔张开干裂的嘴唇,将腌白菜馅的素得有点过火儿的荞麦面饺子勉强吃了两个后轻轻摇了摇了头,那是因为痛,吃不下去了。
奶奶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儿子说:“我儿子今晚就别去了。他们让去就非得去吗!都被折磨成这样了,那死占半拉还不放你回来。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偿命不成?真是不近人情的东西,多行不义必自毙,日后一定遭报应的!我儿子好好睡上一觉,出了事你阿妈我担着。”奶奶因早年守寡,将生活中遇到的众多困难都独自一人闯过的缘故吧,为人处事总是有着年轻人都少见的勇敢与果断。如今都有些支撑不起一大把年纪了,这种性格却还没扔掉。
那一夜我们都早早地睡了。
我正做着奇怪的梦:我阿爸拿着枪回来了。看见巴叔的样子后拿起枪就把那群撕咬巴叔的披着人皮的狼一枪一个崩死了,血流得遍地都是……
突然让破板门的“啪!啪!啪!”被砸声把我从梦中惊醒了过来。窗外闪着灯光,有人大声喊:“反革命分子巴音快出来!不出来的话,我们砸门了!”这样鬼叫般的声音随着鬼火般的灯光从窗外传了进来。这正是那个占半拉的声音。他的同伙们正互相悄悄的嘀咕着什么的声音依稀传来。
婶婶慌忙起来点油灯,奶奶也探起身子冲着窗户说:“你们是大年都不想过的人吗?深更半夜的闹个没完。巴音趴炕了,走不了了!”刚说完外面的占半拉就嚷到:“干革命是不分过年不过年的。巴音你不要耍反革命的滑头。不快点出来我们可真砸门了!”
巴音步咬着牙勉强探起身子,用嘶哑的声音说:“你们等一会儿,我就出来了。”说完后又对婶婶说:“把那刚才脱下的棉衣拿来”。说真的也没有别的什么可换的棉衣,所以婶婶只好将那件沾着血的棉衣拿来帮他穿上。奶奶在一旁小声说:“咳,都动不了了,还去干吗?”
“要是不去他们不会让你们过好年的!”叔叔这样说着慢慢下了炕。
巴叔将靠着北墙放着的黑橱子打开,从橱子里拿出了一根很长的皮绳,在破棉衣外缠了两圈扎上,说:“不这样扎上的话睡大队的牛棚时前胸直透风。”他是想安慰我们才这么说的。
巴叔走到炕前在都十九岁了却还像小孩子似的依在母亲胸前瞪着大眼的白棠额头上亲了亲。接着又亲了亲心砰砰直跳的珑棠我们俩。随后巴叔抱着奶奶脸挨着脸说:“刚才我睡着的时候梦见了哥哥,旺楚克哥哥站在浊水急流的河边,手里拿着一颗很大的法器,泪流满面……阿妈啊,您的俩个儿子只知道辛苦您,没让您享过一天福……可是……阿妈呀,你的俩个儿子不是坏孩子,更不是坏人……如果有来世,旺楚克哥哥我们俩还做您的儿子……”说着说着流起了泪。奶奶也忍不住哭了。奶奶说:“儿子啊,别瞎想些没用的东西,当妈的我知道我俩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黑天不总是黑天的。坚强些啊,我的好儿子!:
边说边用手抚摸整理着儿子那乱草似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巴叔擦了眼泪走到婶婶面前满脸愧疚地说:“好好照顾咱妈和三个孩子。我走了!”话音未落破板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眼里发凶光的占半拉领头挟着冷风走进屋来喊到:“你们全家都想挨斗吧?可怜在老人家去求情的面子上给了两个小时的假,这倒想成宿住了。真是给鼻子上脸,不能可怜的家伙!”说完就跟着几个提灯笼的随从身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可怜了我们?难道他们还有可怜人的心吗!鬼怪学到了人话,却学不到人做的事情。巴叔再不被它们折磨就不错了。这么想着,我无奈地留了下来。可是不曾想到巴叔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在去大队的路上巴叔突然捂紧肚子说:“肚子疼的难受,我去方便一下!”说完就跑去了。好长时间不见他回来后,那帮人慌了,他们举着灯笼在漆黑的除夕之夜四处找了起来,找了一阵儿连人影都没找到,最后又找到家里来。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也慌张起来,急忙跟着他们扩大着范围找起来。初一早上找到巴叔时,巴叔已经吊死在村后的老怪柳上都冻成冰尸体了。巴叔被占半拉他们叫走的时候就已做好了自杀的准备,我们竟丝毫没察觉到——那根防寒用的皮绳。
回想起这些令人心碎的往事,沉甸甸的男儿之泪禁不住流到了脸上。“文化大革命”带给我们国家和民族的灾难是空前的,反复思考反省这个空前的血泪铸成的教训,让我更加失眠……
 
来朝鲁古图村接我走的奈曼旗政府派的三菱越野车早上八点的时候就到来了。
今天又是坏天气,天阴阴的。俗话说“清明那天天气不好就会刮六十天风”,难到是真的?
风尘中浩叔家的铁大门前一帮人正为了送我而寒暄着。看到亲戚及众乡亲们的敬仰的眼神,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自豪感。是啊,我应该有自豪感。常胜天让我带着自豪感上路。父亲母亲和奶奶的灵魂也悄悄对我说:带着自豪感,作一个大有作为的好官!自豪感,来自众人的尊重;自豪感,来自众人的美好寄托;自豪感,来自艰苦的奋斗;自豪感,来自顽强的自信。当然,我不是除了自豪以外什么都不会做的那种人。
我与众人挨个握手以示告别。正在这时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醉鬼。他胸前沾着鼻涕吐沫;他的头发乱做一团,带着血丝的眼角边沾着没来得及干的眼屎;他穿着一件破黑棉袄,歪扣着帽子,拖着破鞋,走路都打晃儿;他用和自己的脸一样黑的手,指着我疯疯癫癫地说:“你……你是……旺楚克的儿子巴雅尔拉胡吧?……你……听说你毕了大学的业……现在当上了行长牛逼着呢?……那我就考考你……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是,是啥……你知道吗……哈哈哈……不知道吧……毛主席指示是……我们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套格图呼从一旁皱着眉瞪着眼走过去,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喝到:“回去,回去!不老实儿夹屁股待在家里,疯狗似的上这儿瞎转悠啥!”套格图呼一点都不给面子,对没人样儿的人谁都会讨厌的。这个醉汉像刚生下来的牛犊子似的晃了几晃,勉强站稳后舌头打着卷说:“你不是浩特劳的小子套格图呼吗?别眼里没人似的……挣了几个臭钱能怎么样……我和巴雅尔拉胡虽然没有革命的事,却有个人的事!”
我向站在一旁的浩叔好奇地问:“这是谁呀?”浩叔白了一眼醉汉在我耳边轻声说:“能是谁呀,不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变成疯狗的董家大儿占半拉吗!这几年又变成了醉鬼了。一喝醉酒就疯疯癫癫地说一些‘文化大革命’的胡话。村里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文化大革命’。”
占半拉?董家的大儿子占半拉!十来年前把自己的老婆虐打着送给了阎王爷——没了奶的两个闺女去沈阳打工也不知被人害了,还是被人卖了——音信全无——现在成了丧家之犬,一个人混日子的占半拉?……真的是他?难道这就是因果报应?我脑海里又显现出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红卫兵”,并逐渐清晰起来……
我听完浩叔的介绍正在忆起往事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又走到我跟前突然“嗵”的一声跪了下来,说:“求求你了,给我十块钱吧……”
我虽然因往事对他怀恨在心,但为了尽快摆脱眼前这个难堪的局面,就从兜里掏出一张伍拾元的票子刚要给他时套格图呼老弟忙拦到:“巴雅尔拉胡哥哥,别给他钱。这会儿他正犯着一年犯好几次的病呢!一犯病,就像大烟鬼似的喝酒上瘾,不把能喝得着的酒全都喝光是不罢休的。要是用你的伍拾块钱全都买酒喝了,把五脏六腑都烧坏了,丢了命,岂不成了你的责任。”这样提醒了我之后他上前拎起占半拉就往人群外走。
可是那位却一边挣扎着不走,一边喊:“放开……放开我……人家正要给我钱呢……快放开我!”但怎能抵得过套格图呼的那双有力的胳膊,人还是被赶走了。
这时,接我来的司机打开了车门说:“巴行,可以上车了吧?”
我临上车时还能听到占半拉气急败坏声嘶力竭的喊声:“我没有罪……你们为什么扯我?……破富农仔们,别牛逼着!文化大革命再来的时候,老子会跟你们算帐的!”
那一刻我耳中好像又回荡起了奶奶说的话“……真是不近人情的东西,多行不义,必自毙,日后不会得好报的!”唉,可悲呀,这样一个春不靠边儿,秋不沾光儿的人活在这个世上,对生命来说他是浪费,对社会文明来说他是污点,在周围的人看来他是耻辱啊……我的心非同一般地抽搐了一下……
风刮的更加猛烈了。天地间尘土飞扬。轿车驶离了让我心疼,让我爱的朝鲁古图村后想甩掉黄风的追击似的风驰电掣起来……
可是狂风已迅速演变成了沙尘暴,越野轿车外的一切变的若隐若现。
我第三次回首的时候挥手道别的乡亲们早已看不见了。朝鲁古图村,在沙尘暴里飘忽不定。
在沙坨子中修建的公路被风吹得面目全非。有的地方已经露了原来的面目。幸亏我坐的三菱越野车不怕路不好走,而且车内保持着一尘不染。
车外狂风依然狂着!
外面一片昏黄。
故乡的人们如果不尽快自觉地停止对大自然的大而无当的破坏行为,一心一意为大自然回报,正在日渐缩小的田地牧场,将会全部变成黄沙——那时该怎么生活!被我想过很多次的环保问题又一次闪进了我的脑海里。可是这些天我没遇到一个为绿化家乡,想贷专款的人。这便是我这次家乡之行的唯一憾事……
恍忽间,我好像看到了,家乡的人们正在把我送去的一车车树苗,挥汗如雨地植下去的场面……
载着我的三菱车仍在狂奔着。
路旁偶尔闪过一两棵怪柳。不嫌弃自己的沙乡,认真成长的——有着极强生命力的——表皮粗犷、枝条繁多的故乡的怪柳在我眼中亲切得如同我那敬爱的奶奶。
奶奶真是可怜。一辈子经历了和自己头发一样多的困苦,临老了也没享几天清福,就那么匆匆地去了。
这次我依着奶奶的梦中所托,将奶奶与父母亲的遗骨迁到祖坟那里——特别是把奶奶与爷爷并在一起,让他们“相会有期”后虽然了却一件心中大事,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对生者来说上述所为只是为了向长眠的长辈们表示诚心——表达思念之情的一种追悼方式而已。况且这也是天下父母所生的人都需具备和尊重的人之常情。像我这样长大的人,怎能将父母,特别是从小牵着把我养大的奶奶淡忘呢?又怎能辜负了他们的企盼呢?……
那是我去呼和浩特建设银行工作后第三年的事。我领着新婚的妻子哈苏娜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看望众亲人,特别是老奶奶来了。
我奶奶他们当时住上了亲戚及众乡亲们帮忙盖起来的三大间夹条房。自从我有了那份整天与钱打交道的差事后,众亲戚及村里人也改善了对我们家的态度。我的老家那时只有三口人——奶奶、婶婶和棠妹妹。当时珑棠师范学校毕业后已在旗小学任职了。小妹妹白棠“文化大革命”过后不久得了麻疹,因医治不及时而过早去世了。她的过早去世不知又让眼泪都快哭干了的奶奶与婶婶流了多少泪。
我与爱人从租来的骡子车上一人拎着一个大提包下来,走进屋时,屋里静悄悄的。推开西间屋的门,走进去后看见奶奶盘腿坐在炕中央,一手拿着一封信,另一只手却抚摸着信封,双眼木讷地一动不动。
“奶奶不会是看不见东西了吧?”这样想的同时我心里一阵紧张。我清了清嗓子大声问候:“奶奶,您还好吗?我回来了!”奶奶从炕上拱了拱身子朝我伸过来手,难以相信却很激动的声音说:“嘿呀,是巴雅尔拉胡回来了吗?真是我宝贝孙儿回来了!来,来,快过来!”我走过去一把握住了奶奶那枯瘦如柴的手,问到:“奶奶,您的眼睛怎么了?”奶奶这时却用另一只手摸着我的脸说:“咳呀!我孙儿又胖了,都成了壮汉子了!”奶奶接着说:“奶奶从去年冬天开始看不见东西了。怕你伤心发愁,我就跟你珑棠妹妹说给你哥写信的时候不要提我失明的事!”说完就又接着抚摸起了自己的孙儿来。奶奶抚摸了一阵说:“来,让奶奶亲一口!”
我的心如刀割,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把挨着炕沿儿站着的身体鞠了过去。让奶奶用力亲了一下额头后,问道:“是得什么病后看不见东西的?应该早点告诉我才是啊!”奶奶听到我有些伤心,又有些责怪的问话,就说:“村里的大夫说是青光眼……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半个脑袋要掉下来似的疼,后来就一点点看不清东西了。你婶婶和珑棠他们俩把我送到旗医院看过后说是只能做手术了。而且说做了手术也不能恢复到先前的眼力。要是手术做不好,现在的眼力也会保不住。还说旗医院目前还做不了这样的手术,只能去市里做呢。最少得几百块钱。哎!我这大把年纪了,看不见也就看不见吧,花那么多钱,让你们来东借西借干吗!这样我就没同意做手术,也没你去信儿!”说到这儿奶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哦,真是的,你不是在信上说要领着自己的新媳妇儿回来的吗!人在哪儿呢?”说着就在我身旁抓摸起了。
哈苏娜将包轻轻放到靠后墙摆着的紫红漆柜子上后怕打扰了祖孙俩人的说话似的呆呆地站在了一旁,我用西服袖子擦了擦脸上了的泪,转身对哈苏娜说:“过来见过奶奶吧!”听到我的提醒哈苏娜红着雪白的脸,说了声:“奶奶您好!”算是问了安。
奶奶那满脸的皱纹立刻舒展成久违的笑容,急忙说:“来,闺女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瞧一瞧!”奶奶所说的“瞧”,就是用手摸一番吧!哈苏娜善解人意地走到炕边儿,捧起奶奶的双手放在自己白嫩的脸蛋儿上。
奶奶从哈苏娜的脸蛋儿开始,将她的嘴唇、鼻子、耳朵、头发、脖子逐个仔细摸过后在其额头上亲了一下,夸着说:“多水灵的闺女呀,这头发多秀丽!”接着就问到了叫啥名子呀、老家是那儿的呀、家里几口人呀、在什么单位工作呢等诸如此类的很多问题。可怜奶奶失明后比从前话更多了。能不这样吗?谁能长期忍受失明的寂寞。
奶奶与哈苏娜唠了很长时间后我问奶奶:“奶奶,婶子和珑棠去哪儿了?”奶奶握着哈苏娜的手说:“你婶子和她闺女俩碾荞面去了。都知道你愿意吃荞面,所以把那袋子留着的荞麦想在你回来前碾好,她们就去了。”妹妹珑棠所在的学校已经放寒假了,所以正好回家来帮着忙这忙那的。
奶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真是的,奶奶我真是老糊涂了。你们俩道儿上一定累了吧?从旗里坐什么车来的?一定饿透了吧!”哈苏娜说:“我们租了骡子车来的。早上一下火车就吃了饭,现在还不怎么饿呢!”
奶奶抓着了无价之宝似的握着孙子媳妇的手,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急不可耐地吩咐说:“巴雅尔拉胡啊,你去把那个大红柜子打开,把里面的蓝花布包袱拿给我!”
我从柜子里把蓝花布包袱拿出来送给了奶奶。奶奶熟练地解开了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一叠缎子被面和一只玉手镯,朝着孙子媳妇的方向小心递过去,说:“拿着,闺女,拿着这个!这是你奶奶送你的见面礼!”随后又说:“你们结婚时奶奶很想去,可是又哪有去的条件呢!珑棠也因为没放假呢,就没去成。你婶子更是不能把我一个人扔下自己去。”奶奶说这些显然是表示着自己的歉意,哈苏娜听完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奶奶。她就这样站在那儿。奶奶拿起玉镯说:“来,闺女,把左手伸过来。这是巴雅尔胡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另一只给珑棠了。丫头咋的,丫头也是传后人,让她也沾沾祖上的光。”话说完了,那支漂亮的玉镯也被戴在了哈苏娜细白的腕上。
在我的记忆里那年正月是奶奶度过的最幸福、最快乐的正月。正月初一哈苏娜我俩给奶奶磕头拜年时奶奶喜笑颜开地祝福到:“我的俩个好孩子,愿你们发扬你阿爸的精神,做大自己的差事,过满自己的日子,长命百岁,白头携老。还有,快生个大胖儿子!”这次祝福让哈苏娜我俩觉得比什么都珍贵,听着比什么动听的音乐都更加悦耳。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心情却很是沉重。翅膀硬了,底气足了,自立门户后,一定把奶奶接过去让老人家享几天晚年清福,这样想了很久的想法,今天到了实现的时刻,奶奶却已看不见了这世间的美好万物。真是叫人绝望的憾事呀,命运对奶奶怎么就那么不公平呢!
要回呼市的时候我说:“奶奶,哈苏娜我俩把你接到呼市去吧,奶奶您也过一过城市里的生活。等珑棠妹妹有了婆家,我们把婶婶也接过去,怎么样?”我奶奶“哎”地一声长长叹了口气,说:“不用了,孩子。奶奶去哪儿也看不到东西了,别说享那样的福,连看的运气都没了。真要去了那儿,对你们是多大的拖累呀!你们俩就自己回去好好当你们的差吧。过日子互相让着点儿,往后有孩子了,就带着孩子一块儿回来。哎,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见着重孙子福分呢!”说完就流下了激动又伤心的泪水。
我也忍不住离别的痛苦眼含热泪抱住了奶奶,脸挨脸说:“奶奶,您不是祝我们长命百岁吗,奶奶您也会长命百岁的!”我只有用这句话安慰奶奶的心了,其它都已无能为力。
在一旁的哈苏娜、珑棠和宝露日玛婶婶都为这深深的亲情而淌下了泪。
这一次的分别,竟成了奶奶和我的永别。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哈苏娜我俩回到呼市还不到一个月,奶奶就去世了。奶奶要走的三天以前就明智的留下了遗嘱:“把我埋葬在旺楚克和伊日瑰她们俩口子旁。到时候我会领着儿子儿媳妇去见他父亲和别的长辈们的神灵的!”奶奶病重期间珑棠想给我去信儿,可是奶奶坚决不同意地说:“别叫他俩了,他俩回去都没多长时间呢!把我埋葬后给他们去个信儿就行。让他们别回来了。刚成家的人日子紧,回来路费也是不小的数,还会误他们差事。”奶奶停止呼吸前反复叫着我的名字(珑棠后来对我说的)——一辈子苦海中挣扎过来的奶奶给我起了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巴雅尔拉胡”(蒙古语的原意为“高兴”)。
这一次我本想领着儿子、孙子……大家一起回来的。可是现代差事的高负荷与快节奏,让他们实在抽不出身来。所以我只好一个人孤单单的回来了。我想,我一个人回来也就足够了。毕竟对生我养我的这块土地和土地下长眠的爱过我疼过我的至亲们我是最了解的。这一次,我遵照奶奶的意愿,把三座坟迁到了他们想去的地方,也算圆了一个期盼已久的梦……
这时坐在我旁边的年轻司机突然掏出一张纸手帕递到我眼前轻声说:“给!巴行!”
我这时才发觉自己已被记忆的绳索牵着走了很久。我急忙接过纸手帕擦一擦脸上都快干了的泪水。
三菱车从乡间公路走上国道时,路边又有一棵怪柳站在那儿,向我招手。在这么大的风沙中她是那样的傲然独立,长长的枝条上已泛起轻轻的绿意。家乡的怪柳啊,你是不是在替我奶奶为我送行呢!此时,止不住的泪水又在我眼里流下来了……
 
 
***
作者简介:乌顺包都嘎,原名杭福柱。1969年生于内蒙古奈曼旗。14岁发表处女作。《二连》、《飞尘》、《宿命》(长篇小说),《夜来花香》(爱情诗歌集)由民族出版社出版;《长长的黑发》(中篇小说集)、《儿童短篇小说集》由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黑火》(短篇小说集)、《杭图德·乌顺包都嘎儿童作品选》由内蒙古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另外整理出版《奈曼民间故事》、《奈曼民歌》等。组诗《白八骏》、短篇小说《灾年,又是灾年》获科尔沁文艺创作奖;长篇小说《二连》获第三届蒙古文学“孛尔只斤”奖;中篇小说《迁坟》获第八届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长篇小说《宿命》获第四届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敖德斯尔”奖;《杭图德·乌顺包都嘎儿童作品选》获内蒙古自治区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另获各种文学奖二十多次。系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大学2009级文研班学员,《民族文学》特约翻译家,第十届鲁迅文学院高级研讨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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